（一）
那場噩夢之後，蘇念連著幾天睡不好。
每次閉上眼睛，那個人的臉就會浮現出來。
那張臉，她在媽媽的老照片裡見過。
年輕，清瘦，眉眼溫柔。
站在媽媽身邊，笑著。
是誰？
她不知道。
媽媽從來沒提過。
那些老照片，她也是偶然翻到的。
後來不知道什麼時候，不見了。
她以為是自己弄丟了。
可現在，那個人出現在夢裡。
出現在巴黎的梧桐樹下。
是巧合嗎？
還是……
她不敢往下想。
（二）
第四周，展覽的準備工作接近尾聲。
每天的事少了，她的時間多了。
時間一多，就更容易胡思亂想。
她決定出去寫生。
塞納河邊，找個安靜的地方。
畫畫，能讓她靜下來。
那天下午，陽光很好。
她背著畫架，沿著河邊走。
找了一個位置，正對著對岸的舊書店。
那些綠色的鐵皮箱子，裝著泛黃的書。
很有巴黎的味道。
她支起畫架，開始畫。
畫的是風景。
可畫著畫著，又變成了他。
那些線條，不知不覺就拐了彎。
那些輪廓，不知不覺就像了他。
她看著畫紙上那個模糊的身影，笑了。
算了。
畫就畫吧。
反正也戒不掉。
她重新鋪開一張紙。
認認真真地畫他。
畫他站在窗前看月色的樣子。
畫他坐在書房看文件的樣子。
畫他靠在沙發上看書的樣子。
畫他睡著時眉頭舒展的樣子。
一筆一筆，很慢。
每一筆，都是想念。
（三）
路過的行人，偶爾會停下來看。
有人用英語誇她畫得好。
有人用法語問她在畫誰。
她聽得懂一些法語。
簡單的單詞，簡單的句子。
「C'est qui？」（這是誰？）
她抬起頭，笑著回答。
「Mon fiancé。」（我的未婚夫。）
那些人笑了。
有人說：「Il est beau。」（他很帥。）
有人說：「Tu l』aimes beaucoup。」（你很愛他。）
她點點頭。
「Oui, beaucoup。」（是的，很愛。）
他們笑著走開。
她低下頭，繼續畫。
心裡暖暖的。
原來，愛一個人，隔著七千公里。
說出來，還是甜的。
那天下午，她畫了五幅。
都是他。
傍晚的時候，夕陽染紅了塞納河。
她收起畫架，準備回去。
忽然，她看到了一個人。
還是那棵梧桐樹下。
還是那個位置。
還是那個輪廓。
她的心跳，猛地加速。
那個人，又來了。
（四）
她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看著那個方向。
那個人也沒有動。
就那麼站著，看著她。
隔著幾十米的距離。
看不清臉。
可她能感覺到那道目光。
落在她身上。
很久很久。
她深吸一口氣。
放下畫架，朝他走過去。
一步，兩步，三步。
越來越近。
那個人，忽然轉身。
走了。
和上次一樣。
很快。
她追了幾步。
可他走得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她站在梧桐樹下。
四處張望。
沒有人。
只有落葉，被風吹起來。
她低下頭。
看到地上，有一朵花。
白色的玉蘭花。
新鮮的，還帶著露水。
她愣住了。
蹲下來，撿起那朵花。
放在手心裡。
和離開前那朵，一模一樣。
她的手指，微微發抖。
（五）
那天晚上，她回到公寓。
坐在床邊，看著那朵花。
看了很久很久。
拿起手機，想給他打電話。
想告訴他，那個奇怪的人又出現了。
想告訴他，她害怕。
可號碼撥出去之前，她又掛了。
他那麼遠。
知道了，只會擔心。
擔心又不能飛過來。
有什麼用？
她把手機放下。
看著那朵花。
花瓣很白，很嫩。
輕輕一碰，就會留下痕跡。
她把花放在床頭柜上。
和那三枚硬幣放在一起。
媽媽的信，硬幣，還有這朵花。
都是那個人留下的。
那個人，到底是誰？
為什麼要跟著她？
為什麼每次都在遠處看著，不靠近？
為什麼要放這朵花？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種被注視的感覺，越來越強烈。
強烈到，無法忽視。
那一夜，她沒有關燈。
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聽著窗外的聲音。
腳步聲，車聲，風聲。
每一個聲音，都讓她緊張。
她握緊脖子上那枚戒指。
貼在心口。
閉上眼睛。
陸先生，我想你了。
【第八十二章完】
第二天早上，她醒來的時候，陽光已經照進來了。
她睜開眼睛，第一眼看的是床頭櫃。
那朵花，還在。
沒有蔫，還是那麼新鮮。
奇怪。
昨天摘的，應該蔫了才對。
她坐起來，拿起那朵花。
仔細看了看。
花瓣上，還有露水。
像剛摘的。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昨天放的花，今天應該蔫了。
這朵，是新的。
有人來過。
在她睡著的時候。
她猛地站起來，四處看。
門關著，窗關著。
沒有異樣。
可那朵花，是新的。
她的呼吸，急促起來。
拿起手機，想報警。
又放下。
報警，說什麼？
說有人給我送花？
誰會信？
她深吸一口氣。
走到窗前，拉開窗簾。
陽光刺眼。
她看著窗外的街道。
人群來來往往。
沒有人抬頭看她。
可她知道，那個人在。
在某一個角落，看著她。
她握著那朵花，很久很久。
然後她拿起手機，給周深發了一條消息。
【周特助，幫我查一個人。】
很快，周深回復了。
【誰？】
她想了想。
【我媽媽照片裡的一個人。】
【有照片嗎？】
她沉默了。
照片，不在她手裡。
早就不見了。
她只記得那張臉。
在夢裡出現過的那張臉。
【沒有。】她回復。
周深沉默了幾秒。
然後問：【那怎麼查？】
她想了很久。
然後說：【他可能……在巴黎。】
周深：【巴黎？】
她：【嗯。我好像看到他了。】
周深：【您確定？】
她不說話。
不確定。
可那朵花，是真的。
那個背影，是真的。
那種被注視的感覺，是真的。
她回覆：【不確定。但幫我查查。】
周深：【好。我盡力。】
她放下手機，看著那朵花。
花瓣上，露水慢慢滑落。
滴在手上，涼涼的。
她忽然想起媽媽的信。
「媽媽在風裡，在雲里，在每一朵花里。」
這朵花，是媽媽嗎？
還是……
那個人？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有些東西，正在悄悄靠近。
而城市的另一端，他的辦公室里。
周深站在他面前。
「陸總，」他說，「蘇小姐剛才找我。」
陸寒州抬起頭。
「什麼事？」
周深猶豫了一下。
然後說：「她讓我查一個人。」
陸寒州的眉頭微微皺起。
「什麼人？」
周深看著他。
「她媽媽照片裡的一個人。」他說，「她說，那個人可能……在巴黎。」
陸寒州的目光，沉了下來。
巴黎。
那個人，追到巴黎去了。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
看著窗外的天空。
那裡，有她。
「查。」他說，「不管是誰，給我查出來。」
周深點點頭。
「是。」
他轉身離開。
陸寒州站在窗前，很久很久。
然後他拿起手機，給她發了一條消息。
【念念，最近好嗎？】
很快，她回復了。
【嗯。挺好的。】
他看著那三個字。
挺好的。
她在說謊。
他知道。
但他沒有戳穿。
她不想讓他擔心。
那就先不問。
等查出來再說。
他回覆：【好好照顧自己。】
她：【好。你也是。】
他放下手機，看著窗外。
巴黎，七千公里。
太遠了。
遠得他夠不著。
可不管多遠。
不管那個人是誰。
他都會找到他。
然後，讓他永遠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