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新聞發布會後的第三天,沈默來了。
蘇念正在畫室里,聽到樓下的聲音。
不是汽車的聲音。
是腳步聲。
很輕,很慢。
從大門外,一直走到客廳里。
她放下畫筆,走出門。
站在樓梯口,往下看。
客廳里,站著一個人。
灰色的夾克,有點舊的褲子。
頭髮比前幾天又白了一些。
是沈默。
她愣住了。
他抬起頭,看著她。
笑了。
「念念。」
她跑下樓。
跑到他面前。
看著他。
「爸?你怎麼……」
他伸手,輕輕摸了摸她的頭。
那個動作,很輕,很生疏。
好像怕弄疼她。
「來看看你。」他說。
她的眼眶,一下子熱了。
(二)
兩人在沙發上坐下。
陳叔端來茶,悄悄退下。
蘇念看著沈默。
他的臉上,有疲憊的痕跡。
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
「爸,」她問,「你怎麼來了?」
沈默沉默了一秒。
然後說:「我不能讓你一個人面對。」
她的心,猛地疼了一下。
一個人面對。
他知道。
他什麼都知道。
知道周家要翻案。
知道那個司機出現了。
知道她這些天有多難。
「爸……」
她愣住了。
「你認識?」
他點點頭。
「當年就是他開車撞死的那個證人。」他說,「我親眼看到的。」
她的手,微微發抖。
親眼看到。
他看到了。
「那你……」
「我想過報警。」他說,「可那時候,周家勢力太大。我怕……」
他說不下去了。
她看著他。
看著那雙和自己一模一樣的眼睛。
裡面,有愧疚,有痛苦,有太多說不出的東西。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粗糙的,溫的。
「爸,」她說,「別說了。」
他抬起頭,看著她。
她看著他。
「你來了就好。」
(三)
那天晚上,陸寒州回來的時候,看到沈默,愣了一下。
然後他走過去,在他面前站定。
「沈叔。」
沈默站起來,看著他。
兩個男人,對視了幾秒。
然後沈默伸出手。
陸寒州握住。
「謝謝你照顧念念。」沈默說。
陸寒州搖搖頭。
「應該的。」
沈默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後他點點頭。
「好。」
那天晚上,三個人一起吃的晚飯。
陳叔做了一大桌菜。
沈默坐在蘇念旁邊,陸寒州坐在對面。
蘇念看著他們,心裡有一種奇怪的感覺。
這兩個男人,是她這輩子最重要的人。
一個給了她生命。
一個給了她家。
現在,他們坐在同一張桌子上。
像真正的一家人。
她低下頭,繼續吃。
可眼眶,有點熱。
(四)
吃完飯,三個人坐在客廳里。
沈默看著陸寒州。
「小陸,」他說,「那個司機的事,我知道該怎麼辦。」
陸寒州看著他。
「沈叔,您說。」
沈默沉默了一秒。
然後說:「我可以作證。」
蘇念的心,猛地一緊。
「爸……」
沈默擺擺手,不讓她說下去。
他看著陸寒州。
「當年的事,我親眼看到的。」他說,「那個司機撞人的時候,我就在不遠處。」
陸寒州的眉頭微微皺起。
「您確定?」
沈默點點頭。
「確定。」他說,「這些年,那個畫面每天晚上都在我夢裡。」
他的聲音,很平靜。
可那平靜里,有太多東西。
蘇念看著他。
看著他的側臉。
他老了。
可他的眼睛,還是那麼亮。
「沈叔,」陸寒州說,「您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沈默點點頭。
「知道。」他說,「要面對媒體,面對那些人,面對所有的事。」
他頓了頓。
「可我不怕。」
他看著蘇念。
「我欠她媽媽的,」他說,「該還了。」
蘇念的眼淚,流下來。
(五)
那天晚上,沈默沒有走。
陳叔收拾了一間客房。
蘇念送他上樓。
走到房間門口,他停下來。
轉過身,看著她。
「念念。」
「嗯?」
他沉默了一秒。
然後說:「這些年,我一直想保護你。」
她的眼眶,又熱了。
「可是我不敢。」他說,「我怕你恨我。怕你不認我。」
她搖搖頭。
「我不恨你。」
他看著她。
她看著他。
「爸,」她說,「你是我爸。」
他的眼淚,終於流下來。
他伸手,把她抱進懷裡。
抱得很緊。
「念念,」他的聲音沙啞,「我的念念……」
她把臉埋在他肩上。
哭了。
又笑了。
【第九十三章完】
第二天早上,蘇念醒來的時候,陽光已經灑滿了房間。
她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想起昨晚的事,心裡滿滿的。
爸爸來了。
和她在一起。
要和她一起面對那些事。
她笑了。
起床,洗漱,下樓。
餐廳里,陸寒州和沈默已經在了。
兩人坐在餐桌前,正在說著什麼。
看到她下來,他們都抬起頭。
「早。」陸寒州說。
「早。」沈默也說。
她走過去,在他們中間坐下。
左邊是爸爸。
右邊是他。
她看著面前的早餐。
熱粥,小菜,煎蛋。
和平時一樣。
可今天,她覺得格外香。
她拿起筷子,開始吃。
吃著吃著,忽然想起一件事。
「爸,」她抬起頭,「你今天有什麼安排?」
沈默看著她。
「去見一個人。」他說。
她愣住了。
「誰?」
他沉默了一秒。
然後說:「那個司機。」
她的手,微微一頓。
「你要去見他?」
他點點頭。
「有些話,」他說,「想當面問他。」
她看著他。
他的眼睛很深。
和平時不一樣。
她知道,他在想什麼。
在想媽媽。
在想那些年的事。
「我陪你去。」她說。
他搖搖頭。
「不用。」他說,「我一個人就行。」
她還想說什麼。
陸寒州按住她的手。
她看著他。
他搖搖頭。
讓她別攔。
她沉默了。
沈默站起來。
「我走了。」他說。
她送他到門口。
他轉過身,看著她。
「念念,」他說,「等我回來。」
她點點頭。
「好。」
他轉身,走了。
她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
越走越遠。
直到消失在路的盡頭。
她還在那裡站著。
很久很久。
而城市的另一端,那棟隱秘的別墅里。
趙鐵柱坐在沙發上,看著窗外的陽光。
門開了。
一個人走進來。
他轉過頭。
愣住了。
那張臉,他見過。
二十年前,在事發現場。
那張臉,滿是淚痕。
蹲在那個死去的人旁邊。
「你……」他的聲音發抖。
沈默看著他。
目光很冷。
「趙鐵柱,」他說,「好久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