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回國後的第三天,周深來了。
蘇念正在畫室里,聽到樓下的聲音。
她放下畫筆,走出門。
站在樓梯口,往下看。
客廳里,周深站在陸寒州面前。
臉色很凝重。
她下樓,走過去。
周深看到她,點了點頭。
「蘇小姐。」
她在他身邊站定。
「查到什麼了?」
周深看了陸寒州一眼。
陸寒州點點頭。
周深翻開手裡的文件夾。
「那個司機,叫趙鐵柱。」他說,「二十年前是周家的司機。」
蘇念的手,微微收緊。
「出事之後,周家給了他一大筆錢,送他出了國。」
「去了哪兒?」
「東南亞。」周深說,「換了名字,躲了二十年。」
她看著他。
「現在呢?」
周深深吸一口氣。
「回來了。」他說,「一周前入境的。」
「現在在哪兒?」
「郊區一棟別墅里。」周深說,「周家的產業,有人守著。」
蘇念沉默了。
周家。
他們把那個人藏起來了。
想幹什麼?
她看向陸寒州。
他的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能抓到嗎?」她問。
陸寒州搖搖頭。
「他們在暗處。」他說,「我們在明處。」
她沉默了。
是啊。
他們在暗處。
等著出招。
他們只能等。
(二)
那天下午,她一個人坐在畫室里。
看著窗外。
玉蘭花開得正好。
可她的心裡,一片灰暗。
周家要翻案。
推翻林美娥的罪名。
那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媽媽白死了。
意味著爸爸的十八年白找了。
意味著那些真相,又要被掩埋。
她閉上眼睛。
腦海里,浮現出媽媽的臉。
那張只在照片裡見過的臉。
笑著的,溫柔的。
她忽然想起那封信。
媽媽寫的那封信。
【念念,媽媽永遠愛你。】
她的眼眶,熱了。
媽媽,對不起。
我沒能保護好你的真相。
門開了。
她沒有回頭。
知道是他。
他走過來,站在她身邊。
沒有說話。
只是陪著她。
很久很久。
她忽然開口。
「陸先生。」
「嗯?」
她轉過頭,看著他。
「他們在暗處,」她說,「我們在明處。」
他點點頭。
她看著他。
「那讓他們到明處來。」
他愣了一下。
「什麼意思?」
她深吸一口氣。
「把他們引出來。」她說,「讓他們主動出手。」
他看著她。
目光很深。
「你想怎麼做?」
她想了想。
「我不知道。」她說,「但一定有辦法。」
他看著她。
很久很久。
然後他伸手,把她攬進懷裡。
「念念。」他說。
「嗯?」
他把下巴抵在她頭頂。
「你長大了。」
她在他懷裡,笑了。
(三)
那天晚上,她拿出那三枚硬幣。
放在手心裡,看了很久。
舊的,邊緣磨得發亮。
爸爸說,這是給媽媽買糖葫蘆攢的。
媽媽一直留著。
留了十八年。
她想起爸爸說的話。
「他們逼我離開。」
「他們害死了你媽媽。」
現在,他們又想翻案。
又想掩蓋真相。
她握緊那三枚硬幣。
硌得手心疼。
可她不想鬆開。
他走過來,在她身邊坐下。
看到她手裡的硬幣,他沒有說話。
只是靜靜陪著。
過了很久,她開口。
「陸先生。」
「嗯?」
她看著那三枚硬幣。
「我給你講個故事吧。」
他點點頭。
她開始講。
講媽媽和爸爸怎麼相遇。
講他們在玉蘭樹下第一次見面。
講他們怎麼相愛,怎麼有了她。
講爸爸怎麼被逼走,媽媽怎麼一個人扛著。
講那十八年,她怎麼過來的。
講那封信,那三枚硬幣。
講爸爸找了她十八年。
講他們終於在巴黎相遇。
她講得很慢。
一字一句。
像在剝開自己的心。
他聽著,沒有說話。
只是握著她的手。
越握越緊。
講完了,她抬起頭,看著他。
眼眶紅紅的。
可他沒哭。
他只是看著她。
目光很深。
很深很深。
然後他說:「念念。」
「嗯?」
他沉默了一秒。
然後說:「不管周家想幹什麼,這一次,我們一起。」
她看著他。
看著那雙深深的眼睛。
忽然,她笑了。
那個笑,帶著眼淚。
「好。」她說。
(四)
第二天,周深又來了。
帶來一個新消息。
「周家那邊,」他說,「有動靜了。」
陸寒州抬起頭。
「什麼動靜?」
周深看著他。
「他們在聯繫媒體。」他說,「準備開新聞發布會。」
蘇念的心,猛地一緊。
新聞發布會。
他們要公開那個司機。
要公開那些所謂的「真相」。
「什麼時候?」陸寒州問。
「三天後。」周深說。
蘇念的手,微微發抖。
三天。
只有三天。
陸寒州站起來,走到窗前。
背對著他們。
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
看著周深。
「沈默在哪兒?」
周深愣了一下。
「在郊區那個小房子裡。」
陸寒州點點頭。
「讓他準備一下。」他說,「到時候,需要他。」
蘇念愣住了。
爸爸?
「你想讓他……」她開口。
陸寒州看著她。
「他是證人。」他說,「唯一的證人。」
她沉默了。
爸爸說過,他可以作證。
可真的要讓他站出去嗎?
面對那些媒體,那些鏡頭,那些質疑?
她不知道。
可她也沒有別的辦法。
(五)
那天晚上,她給沈默打了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通。
「念念?」他的聲音從那頭傳來,有點擔心,「怎麼了?」
她沉默了一秒。
然後說:「爸,周家要開新聞發布會了。」
那頭沉默了。
很久很久。
然後他說:「我知道。」
她愣住了。
「你怎麼知道?」
他輕輕嘆了口氣。
「周深聯繫我了。」他說,「讓我準備。」
她的眼眶,熱了。
「爸……」
「念念。」他打斷她,「我說過,我可以作證。」
她的眼淚流下來。
「可是……」
「沒有可是。」他說,「我欠你媽媽的。該還了。」
她握著手機,說不出話。
只是聽著他的呼吸。
那頭的他,也在沉默。
過了很久,他開口。
「念念。」
「嗯?」
他頓了頓。
「不管發生什麼,」他說,「你都是我的女兒。」
她的眼淚,流得更凶了。
「我知道。」她說。
他笑了。
那個笑,很輕,很淡。
「那就好。」
電話掛了。
她握著手機,站在窗前。
很久很久。
窗外,夜色很深。
可她的心裡,有光。
那是爸爸的光。
【第九十二章完】
三天後,新聞發布會如期舉行。
蘇念和陸寒州坐在電視前,看著那些畫面。
台上,周家的人站在麥克風前。
旁邊,坐著一個陌生的男人。
瘦削的,蒼老的,眼神閃躲。
那就是趙鐵柱。
那個司機。
周家的人開始說話。
說當年的案子是冤案。
說林美娥是被冤枉的。
說真正的兇手,另有其人。
蘇念的手,在發抖。
陸寒州握住她的手。
很緊。
她沒有看他。
只是盯著屏幕。
盯著那個男人。
盯著他即將說出的那些話。
周家的人說完,把麥克風遞給趙鐵柱。
他站起來,看著鏡頭。
嘴唇動了動。
卻說不出話。
台下開始竊竊私語。
忽然,一個人站起來。
從人群里走出來。
走向台上。
蘇念愣住了。
是沈默。
他穿著那件不合身的西裝。
頭髮梳得很整齊。
一步一步,走向那個司機。
全場安靜了。
所有人都看著他。
他走到趙鐵柱面前。
看著他。
「你還認得我嗎?」他問。
趙鐵柱愣住了。
看著那張臉。
忽然,他的臉色變了。
「你……你是……」
沈默點點頭。
「是我。」他說,「當年被你撞死的那個人,是我老婆。」
全場譁然。
蘇念的眼淚,流下來。
陸寒州握緊她的手。
她看著屏幕里的爸爸。
看著他站在台上,面對所有人。
為了媽媽。
為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