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發布會後的第三天,法院的判決下來了。
消息是周深親自送來的。
書房裡,三個人坐在一起。
周深翻開文件,一字一句地念。
「林美娥罪名維持,因在押期間試圖串供,加刑五年。」
「趙鐵柱因偽證罪被收押,等待另案處理。」
「周家涉嫌多起案件,包括二十年前的買兇殺人、賄賂公職人員、非法轉移資產,現已立案調查。」
蘇念聽著那些話,一動不動。
手放在膝蓋上,微微發抖。
那些字,一個一個鑽進耳朵里。
林美娥加刑五年。
趙鐵柱被收押。
周家被立案。
二十年了。
終於,有結果了。
周深念完了,合上文件。
看著她。
「蘇小姐,結束了。」
她點點頭。
想說點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只是坐在那裡。
眼眶慢慢紅了。
陸寒州伸手,握住她的手。
很緊。
她轉過頭,看著他。
他看著她。
什麼都沒說。
可她懂。
他在說,我在。
(二)
那天下午,她一個人去了畫室。
站在那幅《歸》前面。
畫裡的三個人,看著她。
她看著媽媽的眼睛。
那雙眼睛,畫的時候,她想了很久。
怎麼畫,才能畫出媽媽的樣子。
怎麼畫,才能讓媽媽活過來。
現在,她看著那雙眼睛。
忽然開口。
「媽媽,」她的聲音很輕,「你聽到了嗎?」
「他們判了。」
「林美娥加刑了。」
「趙鐵柱被抓了。」
「周家也被查了。」
「你的冤屈,洗清了。」
風吹進來,窗簾輕輕飄動。
玉蘭花香飄進來。
她深吸一口氣。
「媽媽,」她說,「你可以放心了。」
沒有人回答。
只有風。
只有花香。
可她知道,媽媽聽到了。
一定聽到了。
(三)
傍晚,沈默來了。
他站在門口,看著蘇念。
眼眶紅紅的。
可他在笑。
「念念。」
她走過去。
「爸。」
那個動作,已經不像第一次那麼生疏了。
很自然。
像做了很多年。
「我聽說了。」他說,「判了。」
她點點頭。
「嗯。」
他看著她。
「你媽媽,」他的聲音有點啞,「可以瞑目了。」
她的眼眶熱了。
她伸手,抱住他。
「爸。」她把臉埋在他胸口。
他抱著她。
輕輕拍著她的背。
像小時候她想像的,爸爸會做的那樣。
「念念,」他說,「謝謝你。」
她抬起頭,看著他。
「謝什麼?」
他看著她。
「謝謝你讓我有機會,」他說,「為你媽媽做這件事。」
她搖搖頭。
「爸,是你做的。」
他笑了。
那個笑,很輕,很暖。
「是我們。」他說,「你,我,小陸。」
她看著他。
看著他眼角的皺紋,看著他花白的頭髮。
二十年。
他等了二十年。
終於等到了這一天。
(四)
那天晚上,三個人一起吃飯。
陳叔做了一大桌菜。
糖醋排骨,清蒸鱸魚,蒜蓉西蘭花,還有一碗熱氣騰騰的湯。
沈默坐在餐桌前,看著那些菜。
眼眶又紅了。
「二十年來,」他說,「第一次吃得這麼安心。」
蘇念看著他。
心裡疼疼的。
二十年。
他一個人,躲著,找著,等著。
沒有家,沒有親人,沒有安穩的日子。
現在,終於可以坐下來,好好吃一頓飯了。
她夾了一筷子菜,放進他碗裡。
「爸,多吃點。」
他點點頭。
拿起筷子,慢慢吃著。
陸寒州坐在對面,看著他們。
目光很柔。
吃完飯,沈默站起來。
「我該回去了。」他說。
蘇念愣住了。
「這麼晚,還回去?」
他點點頭。
「那邊還有事。」他說,「明天再來。」
她送他到門口。
他轉過身,看著她。
「念念。」
「嗯?」
他沉默了一秒。
然後說:「明天,我想去看看你媽媽。」
她的心,微微一疼。
媽媽。
他二十年沒見媽媽了。
「我陪你去。」她說。
他搖搖頭。
「不用。」他說,「我想一個人,和她說說話。」
她看著他。
他的眼睛很深。
她知道,他有太多話想和媽媽說。
那些話,攢了二十年。
只能兩個人說。
她點點頭。
「好。」
他笑了。
伸手,輕輕摸了摸她的頭。
「早點休息。」他說。
她點點頭。
他轉身,走進夜色。
她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
很久很久。
直到他消失在路的盡頭。
(五)
那一夜,蘇念失眠了。
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腦海里,全是媽媽的臉。
那張只在照片裡見過的臉。
笑著的,溫柔的。
她忽然想起媽媽的信。
【念念,媽媽永遠愛你。】
她翻了個身。
身邊,他睡著。
呼吸平穩。
她側過身,看著他。
月光從窗簾的縫隙里透進來,落在他臉上。
他的眉頭微微皺著。
即使在夢裡。
她伸出手,輕輕撫平那個地方。
他動了動,沒有醒。
她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她輕輕說:「陸先生,謝謝你。」
他沒有回應。
可她不在乎。
她知道,他聽到了。
在夢裡,也會聽到。
第二天早上,她醒來的時候,身邊已經沒有人了。
床頭柜上,照例放著一張紙條。
【公司有事,先走了。晚上見。—陸】
她看著那張紙條,笑了。
把紙條折好,放進抽屜里。
抽屜又滿了。
可這次,輕輕一推,就關上了。
她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玉蘭花。
花開得正好。
白的粉的,擠滿枝頭。
風吹過來,花瓣紛紛落下。
她看著那些花瓣,忽然想起爸爸今天要去看媽媽。
她拿出手機,給沈默發了一條消息。
【爸,到了嗎?】
很快,他回復了。
【剛到。】
她看著那一個字,心裡忽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
二十年了。
他終於去看她了。
她握著手機,站在窗前。
很久很久。
風吹過來,帶著花香。
她閉上眼睛。
媽媽,你看到了嗎?
爸爸去看你了。
他老了,頭髮白了。
可他還是那個爸爸。
那個愛你的爸爸。
你們終於可以好好說話了。
【第九十六章完】
那天傍晚,沈默回來了。
他站在門口,眼眶紅紅的。
可他在笑。
蘇念看著他。
「爸?」
他走進來,在她面前站定。
從口袋裡拿出一樣東西。
是一張照片。
舊的,邊緣有點卷。
照片裡,是一個年輕的女人。
站在玉蘭樹下,笑著。
「這是……」她開口。
「你媽媽。」他說,「我今天拍的。」
她愣住了。
拍的?
「我把它放在墓碑上。」他說,「原來的那張,太舊了。」
她的眼眶,熱了。
她接過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媽媽的臉,那麼清楚。
比記憶里的,比那些舊照片裡的,都清楚。
「爸……」
沈默伸手,輕輕摸了摸她的頭。
「念念,」他說,「你媽媽很高興。」
她抬起頭,看著他。
他笑了。
「她說,謝謝你。」
她的眼淚,流下來。
又笑了。
那天晚上,她把那張照片放在床頭柜上。
和那三枚硬幣放在一起。
媽媽的硬幣。
媽媽的照片。
她看著它們,很久很久。
然後她拿起手機,給陸寒州發了一條消息。
【今天,媽媽回家了。】
很快,他回復了。
【嗯。她也一直在。】
她看著那行字,笑了。
是啊。
媽媽一直在。
在風裡,在雲里,在每一朵花里。
也在那張照片裡。
在那三枚硬幣里。
在他們心裡。
永遠。
而城市的另一端,那個小小的墓園裡。
沈默還站在那裡。
看著墓碑上那張新換的照片。
看著那個笑著的女人。
「阿青,」他輕聲說,「我做到了。」
「念念很好。小陸也很好。」
「你放心。」
風吹過來,墓碑前的玉蘭花瓣輕輕飄動。
他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流下來。
可那是高興的淚。
等了二十年,終於可以流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