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婚後第三周，沈默打電話來。
「念念，」他的聲音從那頭傳來，帶著一點小心翼翼，「我租了個房子。」
蘇念愣住了。
「房子？」
「嗯。」他說，「離你們不遠，開車二十分鐘。」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爸爸租房子了。
就在附近。
「什麼時候的事？」她問。
「前幾天。」他說，「一直沒告訴你，想等收拾好了再說。」
她握著手機，不知道該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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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興。
可又有點酸。
高興的是，爸爸離她近了。
酸的是，他一個人住。
二十年了。
他一個人飄著。
現在，終於要有個自己的地方了。
「爸，」她說，「我去看看你。」
他笑了。
「好。」
（二）
下午，她開車去找他。
按照他發的地址，穿過幾條街道，拐進一條安靜的小巷。
巷子盡頭，是一棟老舊的居民樓。
六層，灰色牆面，有點斑駁。
牆皮脫落的地方露出裡面的紅磚。
她站在樓下，看著那棟樓。
心裡有點酸。
爸爸就住在這兒。
一個人。
她深吸一口氣，上樓。
三樓，左邊那扇門。
鐵門鏽跡斑斑，門框上的漆都掉了。
她敲了敲門。
門開了。
沈默站在門口，穿著一件舊毛衣，笑著。
「念念，來了？」
她點點頭。
走進去。
房子很小。
一室一廳，加起來可能不到四十平米。
客廳里空蕩蕩的，只有一張舊沙發，一個摺疊桌。
沙發是房東留下的，布面已經洗得發白。
摺疊桌靠在牆邊，落了一層灰。
臥室里，只有一張床，一個衣櫃。
床是木板的，鋪著一層薄薄的褥子。
衣櫃門歪著，關不嚴。
廚房裡，鍋碗瓢盆都是新的，還沒拆封。
整整齊齊碼在灶台上。
她站在客廳中央，看著這一切。
心裡酸得厲害。
二十年。
爸爸一個人，住了二十年各種各樣的地方。
旅館，出租屋，地下室。
現在，終於有一個稍微像樣的地方了。
可還是這麼簡陋。
「爸，」她說，「你怎麼不買家具？」
沈默笑了笑。
「慢慢來。」他說，「不急。」
她看著他。
看著他臉上的笑。
看著他花白的頭髮。
看著他佝僂的背影。
忽然，眼眶熱了。
（三）
「走。」她拉起他的手。
他愣住了。
「去哪兒？」
「買家具。」她說。
他看著她。
「念念，不用……」
「用的。」她打斷他，「走。」
他看著她。
看著她紅紅的眼眶。
看著她倔強的樣子。
忽然，他笑了。
「好。」
兩人下樓，上車。
她開著車，他在旁邊。
一路上，他都沒說話。
只是看著她。
偶爾笑一下。
她看到了。
心裡更酸了。
爸爸看她開車的樣子，一定在想，女兒長大了。
會開車了。
有自己的家了。
有丈夫了。
可她寧願沒長大。
寧願他還是那個年輕的爸爸。
寧願他們從來沒有分開過二十年。
寧願媽媽還在。
一家人，好好地在一起。
可她什麼都沒說。
只是專心開著車。
（四）
他們去了家具城。
很大，很亮，人很多。
她牽著他的手，一家一家地逛。
像小時候他牽著她那樣。
「爸，這個沙發怎麼樣？」
他看看，摸摸。
「好。」
「這個餐桌呢？」
「好。」
「這個床呢？」
「好。」
她停下來，看著他。
「爸，你不能什麼都好。」
他愣了一下。
她看著他。
「這是你的家。你要選你喜歡的。」
他沉默了一秒。
然後他點點頭。
「好。」
繼續逛。
這一次，他開始認真看了。
摸摸這個沙發的面料，坐上去試試軟硬。
看看那個餐桌的顏色，用手掌感受木頭的紋理。
偶爾會問她的意見。
「念念，這個顏色會不會太深？」
「你喜歡深色嗎？」
「喜歡。」
「那就買這個。」
他點點頭。
「好，就這個。」
她看著他那個認真的樣子，忽然想笑。
笑著笑著，眼眶又熱了。
（五）
一下午，他們把家具買齊了。
沙發，餐桌，椅子，床，衣櫃，書桌。
還有鍋碗瓢盆，床單被罩，檯燈掛鍾。
送貨的車先走。
他們跟在後面。
回到那棟老舊的居民樓，工人們一趟一趟往上搬。
她站在旁邊，看著那些家具一件一件進去。
空蕩蕩的房間，慢慢被填滿。
沙發靠牆，餐桌靠窗，床在臥室中間。
鍋碗瓢盆擺進廚房，床單被罩鋪在床上。
檯燈放在床頭，掛鍾釘在牆上。
她退後幾步，看著整個房間。
忽然覺得，像個家了。
她轉過身，看著沈默。
他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切。
眼眶紅紅的。
「爸。」她走過去。
他看著她。
「念念。」他的聲音沙啞。
她伸手，抱住他。
「爸，這就是你的家了。」
他抱著她。
很久很久。
【第一百零五章完】
那天晚上，她沒有走。
陪他吃了晚飯。
晚飯是在新買的餐桌上吃的。
菜是她去樓下小超市買的，簡單炒了幾個。
西紅柿炒蛋，青椒肉絲，紫菜蛋花湯。
他吃著，一直說好吃。
她看著他吃，心裡滿滿的。
「爸，好吃嗎？」
他點點頭。
「好吃。」
她笑了。
吃完飯，她洗碗，他站在旁邊。
水龍頭嘩嘩地響。
她洗著碗，他在旁邊遞抹布。
「念念。」他忽然開口。
「嗯？」
他沉默了一秒。
然後說：「謝謝你。」
她轉過頭，看著他。
「爸，謝什麼？」
他看著她。
「謝謝你給我一個家。」
她的眼眶熱了。
她伸手，抱住他。
「爸，」她說，「這裡就是你家。」
「以後，周末來我們那兒吃飯。」
「平時，我來看你。」
他點點頭。
「好。」
那天晚上，她回到家已經很晚了。
陸寒州在客廳里等她。
看到她進來，他站起來。
「怎麼這麼晚？」
她走過去，靠在他肩上。
「幫爸爸收拾房子。」她說，「他租了個新家。」
他低頭看著她。
「還好嗎？」
她點點頭。
「嗯。」她說，「現在有家具了，像個家了。」
他看著她。
看著她紅紅的眼眶。
他伸手，把她攬進懷裡。
「念念。」他說。
「嗯？」
他把下巴抵在她頭頂。
「你做得很好。」他說。
她在他懷裡，笑了。
第二天，她給沈默發消息。
【爸，周末來吃飯。】
很快，他回復了。
【好。】
她看著那個字，笑了。
周末，他來吃飯。
陳叔做了一大桌菜。
他坐在餐桌前，有點拘謹。
她給他夾菜。
「爸，多吃點。」
他點點頭，慢慢吃著。
陸寒州坐在對面，偶爾問幾句。
「沈叔，住得習慣嗎？」
「習慣。」
「缺什麼嗎？」
「不缺。」
他看了一眼蘇念。
「念念都買齊了。」
她低下頭，笑了笑。
氣氛有點尷尬，但很溫暖。
吃完飯，他幫她洗碗。
她看著他的背影，心裡滿滿的。
這是她的爸爸。
這是她的家。
送他走的時候，她站在門口。
他轉過身，看著她。
「念念。」
「嗯？」
他笑了笑。
「下周末，我還來。」
她笑了。
「好。」
他轉身，走進夜色。
她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
越走越遠。
可她不再難過了。
下周末，下下周末，每個周末。
都會來。
這裡是他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