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周末很快到了。
沈默要來吃飯。
從早上開始,蘇念就坐立不安。
在畫室里畫幾筆,又放下。
走到窗邊看看,又回去。
畫幾筆,再看。
陸寒州下樓的時候,看到她那個樣子,忍不住笑了。
「緊張?」
她點點頭。
「有一點。」
他走過去,站在她身邊。
「別緊張。」他說,「他是你爸爸。」
她看著他。
「我知道。」她說,「可還是緊張。」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頭。
「他也很緊張。」他說。
她愣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
他笑了。
「因為他打電話問周深,第一次來吃飯,應該帶什麼。」
她愣住了。
爸爸打電話問周深?
「他問什麼?」
「問要不要帶東西。」他說,「問穿什麼合適。問幾點到比較好。」
她的眼眶微微發熱。
原來,爸爸也緊張。
和她一樣。
(二)
下午四點,門鈴響了。
蘇念跑過去開門。
沈默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新買的襯衫。
深藍色的,料子挺好。
頭髮梳得很整齊,鬍子也刮乾淨了。
手裡拎著一個袋子。
看到她,他笑了。
「念念。」
她看著他。
忽然覺得,爸爸今天特別精神。
「爸,進來。」
他走進來,把袋子遞給陳叔。
「一點水果。」
陳叔接過來,笑了笑。
「沈先生太客氣了。」
沈默搖搖頭。
「應該的。」
蘇念拉著他的手,往客廳走。
陸寒州已經站起來了。
「沈叔。」
沈默點點頭。
「小陸。」
兩個男人握了握手。
然後坐下。
氣氛有點尷尬。
蘇念坐在中間,看看左邊,看看右邊。
都不知道說什麼。
她清了清嗓子。
「爸,喝茶嗎?」
沈默點點頭。
「好。」
她倒了一杯茶,遞給他。
他接過來,喝了一口。
陸寒州開口了。
「陳叔泡的,他懂茶。」
沈默點點頭。
「懂茶的人不多。」
「您懂?」
「一點點。」
兩個男人,開始聊茶了。
蘇念在旁邊聽著,鬆了口氣。
(三)
聊了一會兒茶,陳叔過來叫吃飯。
餐廳里,一大桌菜已經擺好了。
糖醋排骨,清蒸鱸魚,蒜蓉西蘭花,紅燒肉,白灼蝦,還有一碗熱氣騰騰的湯。
沈默站在餐桌前,看著那些菜。
眼眶微微發紅。
「爸?」蘇念看著他。
他回過神來,笑了笑。
「沒事。」他說,「就是好久沒吃過這麼豐盛的家常菜了。」
她的心,疼了一下。
好久。
二十年。
爸爸一個人,吃了二十年的外賣、快餐、路邊攤。
現在,終於可以坐下來,好好吃一頓飯了。
她拉著他的手,讓他坐下。
「爸,多吃點。」
他點點頭。
拿起筷子,慢慢吃著。
她給他夾菜。
「嘗嘗這個,陳叔拿手的。」
「這個也好吃。」
「還有這個。」
他看著碗裡堆得滿滿的菜,眼眶又紅了。
他低下頭,繼續吃。
不讓眼淚掉下來。
(四)
吃到一半,陸寒州開口。
「沈叔,酒喝嗎?」
沈默抬起頭。
「什麼酒?」
陸寒州站起來,去拿了一瓶紅酒。
「朋友送的,說是好酒。」
沈默看了看那瓶酒。
「是好酒。」
陸寒州打開,倒了兩杯。
遞給他一杯。
「敬您。」
沈默接過酒杯。
兩個男人碰了一下。
喝了一口。
沈默點點頭。
「確實好酒。」
蘇念在旁邊看著,忽然想笑。
兩個平時話都不多的人,現在坐在一起喝酒。
氣氛,好像沒那麼尷尬了。
她低頭,繼續吃。
嘴角彎著。
(五)
吃完飯,沈默要走了。
蘇念送他到門口。
他轉過身,看著她。
「念念。」
「嗯?」
他沉默了一秒。
然後說:「今天,我很高興。」
她的眼眶熱了。
「我也是。」
他笑了笑。
伸手,輕輕摸了摸她的頭。
「那我走了。」
她點點頭。
「爸,路上慢點。」
他轉身,走進夜色。
她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
直到消失在路的盡頭。
身後,傳來腳步聲。
陸寒州走過來,站在她身邊。
「回去了?」
她點點頭。
「嗯。」
他伸手,攬住她的肩。
「他還會來的。」他說。
她靠在他肩上。
「我知道。」
兩人站在那裡,看著夜色。
很久很久。
【第一百零六章完】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很久沒睡著。
腦海里全是今晚的畫面。
爸爸坐在餐桌前,眼眶紅紅的樣子。
他吃著她夾的菜,一直說好吃。
他和陸寒州碰杯,說「好酒」。
臨走時,他摸她的頭,說「今天我很高興」。
她翻了個身,看著天花板。
心裡滿滿的。
又有點酸。
二十年。
爸爸等了二十年,才等到這樣一頓飯。
她閉上眼睛。
想起小時候,一個人吃飯的日子。
冷飯,剩菜,沒人陪。
現在,她有了他。
有了爸爸。
有了家。
她側過身,看著他。
他已經睡著了。
呼吸平穩。
她伸出手,輕輕握住他的手。
他動了動,沒有醒。
她笑了。
閉上眼睛。
那一夜,睡得特別好。
第二天早上,她醒來的時候,陽光已經灑滿了房間。
身邊沒有人。
床頭柜上,照例放著一張紙條。
【公司有事,先走了。晚上見。—陸】
她看著那張紙條,笑了。
把紙條折好,放進抽屜里。
她起床,走到窗前。
推開窗,深吸一口氣。
玉蘭花香飄進來。
窗外,花開得正好。
她看著那些花,忽然想起一件事。
拿出手機,給沈默發了一條消息。
【爸,昨天睡得好嗎?】
很快,他回復了。
【好。】
【你呢?】
她看著那個字,笑了。
【也好。】
發完,她放下手機。
看著窗外的花。
風吹過來,花瓣紛紛落下。
她伸出手,接住一片。
白的,軟的,帶著香。
她看著那片花瓣,忽然想起媽媽。
想起媽媽的信。
「媽媽在風裡,在雲里,在每一朵花里。」
她笑了。
「媽媽,」她輕聲說,「爸爸昨天來吃飯了。」
「他很好。」
「你放心。」
風吹過來,花瓣從她手心滑落。
飄向遠處。
她看著那片花瓣,很久很久。
而城市的另一端,那個小小的房子裡。
沈默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陽光。
手裡,握著手機。
屏幕上,是念念的消息。
【爸,昨天睡得好嗎?】
他回復了。
然後他看著窗外,笑了。
昨天,他睡得很好。
二十年了,第一次睡得這麼好。
因為知道,女兒在。
女兒的家,也是他的家。
他低下頭,看著手裡的一樣東西。
是一張照片。
昨晚拍的。
餐桌上的那一大桌菜。
念念給他夾菜的樣子。
小陸和他碰杯的樣子。
他看著那張照片,眼眶又紅了。
可他在笑。
「阿青,」他輕聲說,「你看到了嗎?」
「女兒過得很好。」
「她嫁了個好人。」
「我也有家了。」
風吹進來,帶著清晨的涼意。
可他心裡,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