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連祝歡顏自己都不知道,她現在對著陸驍,她渾身那股拒人千里的冷冽氣息,早已散的無影無蹤。
渾身上下漾著的,不是從容,而是藏不住的羞惱和羞怯。
那是她極力壓抑,卻終究沒忍住的慌亂。
眼底凝著的麻木和死寂,也悄無聲息地褪得乾乾淨淨。
只剩滿眸的嬌羞,還藏著一絲怯怯的依賴。
還有一絲深入骨髓的恐懼,像藤蔓一樣,悄悄纏繞住她的心臟。
這些變化,她自己竟然半點沒有察覺,只意味順著心底的暖意。
對著陸驍,極其緩慢、極其猶豫地,一點點敞開了那扇曾焊死的心扉。
可每敞開一分,她的恐懼就躲一分,生怕這扇門開得太急、太徹底,下一秒就會迎來毀滅性的傷害。
其實祝歡顏從來都是個缺愛的人,更是個被傷害怕了的人。
上輩子,十歲前雖然有外公外婆疼惜,可那份愛總裹著層層的規矩和安排,日日被壓在無盡的課業里。
從來沒有嘗過什麼是獨一份的、毫無保留的寵愛。
從未被人毫無條件地放在心上。
媽媽那裡,她更是從來沒感受過半分溫情,在她的記憶里。
媽媽永遠步履匆匆,忙著打理集團,忙著天南地北地出差。
就連坐下來陪她吃一頓安穩的飯,都是遙不可及的奢望。
渣爸季明朗那裡,更是連敷衍的關懷都吝嗇給予。
她於他而言,不過是個無關緊要的人。
可在十歲以後,外公外婆去世以後,她連那僅存的、微弱的一絲絲疼惜,也徹底失去了。
十二歲出國,漫漫六年,她連她媽媽一面都沒有見過。
就連一個溫熱的電話都沒有,唯一的聯繫,不過是寥寥幾條冰冷的信息罷了。
最後,媽媽被渣爸算計死於車禍中,她連媽媽屍體都沒見著。
等她從國外匆匆趕回來,迎接她的,就只剩一捧冰冷刺骨的骨灰。
連最後一點念想,都被剝奪殆盡。
而她回來的第二天,就被那個渣爸像丟垃圾一樣,直接扔進了精神病院。
那五年,是暗無天日的煎熬。
剛被送進去沒多久,渣爸的小三就買通了精神病院的醫生和護士。
對她肆意打罵、百般折磨,沒有憐憫,沒有救贖。
只有日復一日的虐待、無人問津的絕望。
她曾死死抱著一絲奢望,苦苦等著渣爸能來救她。
等著他哪怕有一絲一毫的憐憫,可到最後。
她終究沒有等到那份所謂的「救贖」。
終於在半年後,她徹底死了,知道她渣爸不會來帶她出去,也知道自己再等下去。
只會被磋磨至死,憑著這股破釜沉舟的執念。
她把沉睡在自己丹田的啾啾喚醒,用啾啾為自己報了仇。
也才終於知道了,原來這半年的非人折磨,從來都不是意外。
全是渣爸和他小三的精心策劃,買通了精神病院的醫生和護士,就是要把她往死里磋磨。
這個殘酷的真相,像一把最鋒利的刀,徹底碾碎了她僅存的一點生機。
磨得她只剩殘喘,也把她早已傷痕累累的心,扎得千瘡百孔。
她從前一直自欺欺人,以為自己只是不受渣爸的寵愛、不得他歡喜。
以為自己只是不夠好,可真相遠比她想像的更殘忍。
渣爸不僅有小三,還有兩個只比她小一點點的私生女和私生子。
她從頭到尾,都只是多餘的、礙眼的存在。
她在精神病院那段暗無天日子裡,其中就有一位黑客大佬病友,跟她學了一身過硬的技術。
靠著這手本事,她後來才查清,外公外婆、媽媽的死,根本不是意外。
全是她那狼心狗肺的渣爸和季家聯手策劃的陰謀。
雖然後來她親手為外公外婆和媽媽報了血海深仇。
可那些深入骨髓的傷痛,卻從未真正消散。
那份來自至親的徹骨背叛和拋棄,早就把她的心徹底凌遲,
她徹底死了心,親手狠狠關上了自己的心門。
從此冰封萬里,再也不肯為任何人敞開一絲縫隙。
她上輩子,從來沒有得到過那種獨一無二的寵愛,那種被人放在心尖上、小心翼翼捧著的呵護。
她連想都不敢想,更別說親身感受過。
可現在,陸驍捧到她面前的這份愛意,這份細緻入微的呵護,這份毫無保留的寵愛。
卻像一束太燙的光,讓她不敢直視,更不敢觸碰。
她一直固執地以為,自己根本就不配擁有這樣的獨寵,不配被人這樣放在心尖上疼。
那些從童年到成年的冷遇、拋棄、磋磨、虐待。
像一根尖銳刺,早把她的心扎得千瘡百孔,連呼吸都帶著疼。
所以她才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偽裝成一副誰也不靠近、誰也不需要的模樣。
渾身冷冰冰的,像塊捂不熱的石頭。
她以為這樣,就再也沒有人能靠近她、傷害她。
以為這樣,就能守住自己僅存的一點體面,不至於碎得太難看。
她一直以為自己偽裝得很好,以為自己早已練就了鐵石心腸。
根本不需要任何人的疼愛,也根本不會再為任何人動心。
可現在,撞上這份突如其來、又燙又暖的獨寵,她所有的堅硬和偽裝。
都在一瞬間潰不成軍,只剩下滿心的彷徨和不安。
她只想逃,拼盡全力地逃,逃離這封讓她心慌的暖意。
逃離這個讓她忍不住卸下防備的男人。
她怕,怕這份獨一份的寵愛,只是一場短暫的幻影。
怕這份小心翼翼的呵護,遲早會變成敷衍和冷漠。
怕自己一旦鼓起勇氣,攥住這份暖意,再失去的時候,她會碎得連渣都不剩。
連最後一點殘喘的力氣,都被剝奪。
這份恐懼,早已刻進她的骨子裡,讓她連嘗試接受的勇氣,都沒有。
陸驍第一次見祝歡顏,就被她身上強烈的反差感揪了心。
也看穿了她所有的偽裝,看穿了她冰冷外殼下的脆弱和不安。
其實他出任務的時候就已經有所耳聞,滬市的情況他基本上都摸得清清楚楚。
自然也知道祝家是滬市出了名的望族,而祝歡顏是祝家如今唯的獨苗,
實打實大小姐,按說這樣的出身,衣食無憂、被捧在雲端受盡寵愛的。
可她渾身的氣質,卻和這份「大小姐」的身份格格不入。
那眼底散發著的幽暗,麻木和死寂,像是被無邊黑暗浸泡了許久。
早就沒了半分少女該有的鮮活氣,還有她渾身刻意偽裝的冷冽氣息。
拒人千里之外,像一塊捂不熱的寒冰。
他滿心疑惑,實在搞不懂,一個衣食無憂、受盡寵愛的祝家獨苗大小姐。
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模樣,為什麼會有如此刺眼的反差感。
她本該被愛意包圍,可眼底的荒蕪,卻像是經歷了時間最極致的磋磨。
他是從屍山血海里爬出來的人,何等敏銳。
怎麼可能看不透一個小姑娘刻意裹在身上的冰冷和疏離?
那層看似堅硬的殼,在他眼裡不過是一層薄冰,一戳就穿。
只是他捨不得戳破,怕驚擾了她僅存的安全感。
他不知道她到底經歷過什麼。
才會用那樣一身冷冽的寒氣把自己裹得密不透風,更不懂她眼底深處那片死寂和麻木從何而來。
可每次對上那雙毫無波瀾的眼睛,實則藏滿恐懼的眼睛。
他心口就揪著疼,只恨不得立刻把那片荒蕪捂熱。
把她眼底的恐懼驅散,讓她眼裡重新盛起光,裝滿歡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