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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驚雷

2026-09-18 14:02:59 作者: 天使大神

  臘月二十,年關將近,林時南提著一盒上等的金華火腿和兩罐明前龍井登門陳公館,算是林家送給親家的年禮。陳母客氣地接待了他,寒暄幾句後,便讓林婉音陪著三哥在偏廳說話。

  「在陳家一切可還習慣?」林時南望著妹妹,語氣裡帶著關切。他總覺得這個妹妹自嫁入陳家後,那份沉靜底下似乎藏著更多看不透的東西。

  「一切都好,勞三哥掛心。」林婉音微笑著為他斟茶。

  林時南忽然想起一事,笑道:「過兩日,江陵大學有個小型的文化沙龍,去的多是學界的朋友,還有幾位頗有意思的先生會來做分享。我想著你整日待在家裡恐怕也悶,要不要隨我去聽聽,散散心?」

  林婉音正覺得近日除了擺弄咖啡就是打理她那小小的「藥庫」,生活略顯單調,聞言立刻生出興趣:「好啊,是什麼主題的沙龍?」

  「主題倒也寬泛,大約是探討些社會思潮,古今之變之類的。」林時南說得含糊,眼神里卻帶著鼓勵,「就當去透透氣,見識一下校園風氣。」

  兩日後,江陵大學一間不大的階梯教室內座無虛席。空氣中瀰漫著粉筆灰、舊書卷和年輕人熱血沸騰的氣息。林婉音跟著林時南在後排找了位置坐下,目光很快被講台旁一位正在與人低聲交談的年輕男子吸引。

  那人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深灰色呢料西裝,外罩一件深棕色厚呢大衣,頸間隨意搭著一條深色羊毛圍巾,鼻樑上架著圓框眼鏡,氣質儒雅,眉宇間卻透著一股不容忽視的銳氣與沉靜。林時南順著她的目光看去,低聲介紹:「那位就是毛鏡昭毛先生,今日的主講之一。他是安徽桐城人,家學淵源,聽說祖上曾入過李中堂的幕府,早早接觸洋務。他本人原在北平求學,後來轉向思想史與考古,如今在江陵任教,學問見識都與尋常學者不同,常有驚人之論。」




  沙龍開始後,幾位學生代表和青年教師先後發言。話題很快聚焦到當時熱門的「西醫東漸」與「科學救國」上。一些激進的年輕學生將傳統中醫斥為「迷信」、「舊時代的糟粕」,高聲疾呼:「欲強國體,必先強種;欲強種,必先信奉科學之醫學!中醫理論虛無縹緲,早就該徹底廢除,全面推行西醫!」

  會場內為此爭得面紅耳赤。輪到毛鏡昭發言時,他扶了扶眼鏡,語氣平和地開口:

  「諸位同學渴望以科學強國的熱忱,令人敬佩。西醫建立在解剖、細菌學等實證科學之上,其效其速,有目共睹。」

  他先肯定了對方的立場,隨即話鋒一轉:

  「然而,我們腳下這片土地,五千年來民眾的身體康健,依靠的正是如今被諸位斥為『糟粕』的這套體系。它或許無法用諸位熟知的理論完全解釋,但無數被它治癒的病例,莫非都是巧合?

  他目光掃過全場激動的年輕面孔,聲音沉穩如山:

  「依鄙人淺見,評判一種醫學的價值,不應只看它的理論來自何方,是否時髦,而要看它能否真正解決病痛,能否被這片土地上的人所用、所信。這好比尋找一個『解決方案』,最重要的是看它是否『有效』,是否能滿足最廣大民眾的『用戶需求』。西醫自有其長,中醫亦有其魂。問題的關鍵,或許不在於誰取代誰,而在於能否『洋為中用,古為今用』,取其精華,尋一條融合之道,最終『為人民服務』。若一味追求理論的純粹而否定實踐的有效,無異於因噎廢食。」

  

  「解決方案」、「用戶需求」、「為人民服務」!

  這幾個詞如同驚雷在林婉音耳邊炸響。她猛地攥緊手指,指甲幾乎掐進掌心,背脊瞬間竄上一股寒意,汗毛倒豎。

  會場在片刻寂靜後,響起一片嗡嗡的議論聲。有人若有所思,有人不以為然,更有激進的青年直接站起來反駁:「毛先生此言未免太過妥協!科學與舊學,猶如水火不能相容。若不徹底破除陳舊體系,何來真正之進步?所謂融合,不過是抱殘守缺的藉口!」

  毛鏡昭並未動怒,只是平靜地回應著各種質疑,語氣依舊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沙龍在意猶未盡的氛圍中結束。眾人漸漸散去,林婉音卻站在原地,目光緊緊追隨著正在整理講義的毛鏡昭。林時南看出她的異樣,低聲問:「怎麼了?」

  林婉音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對林時南說:「三哥,我……我想單獨向毛先生請教一個問題。」

  林時南雖有些意外,還是點頭應允,先行去外面等候。


  林婉音鼓起勇氣,走到正準備離開的毛鏡昭面前。他抬起頭,透過圓框眼鏡看著她,眼神溫和而深邃。

  「毛先生,」林婉音的聲音因緊張而微微發乾,她緊緊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問出那個盤旋在心頭、關乎他真正身份的問題:「您方才說的……那條『融合之道』,那條最終要『為人民服務』的路……將來,真的能通向一個嶄新的未來嗎?」

  毛鏡昭靜靜地看著她,沒有立刻回答。那目光仿佛能穿透時空,看進她靈魂最深處的秘密。片刻後,他嘴角泛起一絲極淡的、難以捉摸的笑意,用一種平靜到令人心悸的篤定語氣,輕聲回答:

  「不是能否通向。」

  他頓了頓,清晰地吐出後半句:

  「而是歷史,已經證明了這是唯一走得通的路。」

  這句話如同又一記重錘,狠狠砸在林婉音心上。她瞳孔驟縮,渾身冰涼,呆立在原地,眼睜睜看著毛鏡昭對她微微頷首,隨即抱著講義,轉身融入了散去的人潮之中。

  不是預言,是陳述!是一種來自於……「已知」的陳述!

  他到底是誰?!

  一陣裹挾著寒意的穿堂風吹過空曠的走廊,捲起她旗袍的下擺。林婉音不自覺地打了個寒顫,只覺得那股源自時空錯亂的深寒,比這臘月的風更刺骨,正從腳底蔓延至全身,凍徹心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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