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三一過,陳公館裡年的氣味便一日濃過一日。空氣里浮動著糖瓜的甜香、新掃庭院塵土的清氣,以及後廚日漸豐盈的雞鴨魚肉混雜的豐腴氣息。陳母忙得腳不點地,指揮著下人灑掃庭院、準備祭品,嗓門都比平日亮了幾分。
林婉音大多時候只是默默地看著。這撲面而來的人間煙火氣,熱騰騰,鬧哄哄,卻像一層透明的玻璃,將她隔絕在外。熱鬧是他們的,她更像一個誤入戲台的看客。她跟著陳母學習辨認那些造型古拙的祭祀器皿,聽著種種繁瑣到近乎苛刻的規矩,心思卻常常飄遠。來到這個陌生的時空,竟已快一年了。時間快得令人心驚,又慢得讓人恍惚。
轉眼便是除夕。
下午,廳堂正中的祖宗畫像被請出懸掛,香案上燭火高燒,擺滿了雞鴨魚肉、時鮮果品、茶酒糕點。陳父領著全家男丁在前,女眷在後,依著輩分次序,肅穆祭拜。香菸繚繞中,是傳承了不知多少代的慎終追遠,一種無聲而強大的家族力量瀰漫在空氣里。
林婉音跟在陳母身後,依樣畫葫蘆地行禮,目光卻有些恍惚。這場景,奇異地觸動了她記憶深處的某個開關。她想起另一個時空,每年除夕開飯前,爺爺也會在八仙桌上擺滿半生不熟的菜品,點上兩個紅燈籠,鄭重地去祖墳地繞一圈,說是「接祖宗回家吃飯」。小小的她總覺得奇怪,桌上明明空無一人。半個小時後,爺爺又會提著燈籠去「送祖宗」。直到那套儀式完成,一家人才終於能圍坐在一起,吃屬於活人的、熱氣騰騰的年夜飯。那時覺得是迷信繁瑣,此刻想來,卻是一種遙遠而溫暖的共鳴。
祭祖完畢,豐盛的年夜飯擺滿了大圓桌。紅燒青魚寓意「年年有餘」,肉圓象徵「團團圓圓」,濃油赤醬的紅燒肉油光發亮,還有上海人家必備的筍乾和年糕。
「多吃些年糕,年年高升。」陳母熱情地給林婉音夾了一塊。
林婉音道了謝,看著碗裡那塊瑩白黏軟的糕,心裡卻泛起一絲難以言說的抗拒。作為東野安琳時,她就不太愛吃年糕。並非它不好吃,而是童年時,家裡的年糕要從臘月吃到次年三月,花樣翻新卻也難免膩味。她更偏愛媽媽拿手的糖醋排骨,酸酸甜甜的滋味,是記憶里最鮮活滾燙的家味。還有老家那種用染了紅色的糯米包裹芝麻餡、蒸出來像顆飽滿楊梅的糯米糰子……這些,都不會再出現在這張餐桌上了。
正微微出神,一雙筷子卻伸了過來,自然無比地夾走了她碗裡那塊年糕。她愕然抬頭,只見陳紹衡神色自若地將年糕放入自己碗中,隨即手腕一轉,為她夾了一大塊無刺的魚肉到碟子裡。
「不喜歡便不用勉強,」他聲音不高,在熱鬧的飯桌上卻清晰地傳入她耳中,「吃點魚肉也好
他看出來了。這個認知讓林婉音心頭微微一顫。她垂下眼,低聲道:「謝謝。」
飯後,下人在院子裡準備好了煙花爆竹。小外甥女又興奮又害怕,捂著耳朵躲在大人身後,探出半個腦袋張望。陳紹衡拿了一支線香,走過去,沉穩地俯身點燃引信。
「嗤——」的一聲,引信迅速燃燒。
隨即,「嘭!啪!」
絢麗的煙花在墨藍色的夜空中轟然炸開,流光四溢,瞬間照亮了每一張仰起的臉龐。那巨響遠超林婉音的預期,她來自於一個城市早已禁燃煙花的時代,對這突如其來的聲浪毫無心理準備,嚇得一個激靈,下意識地就往後退縮了一步。
幾乎在她瑟縮的同時,一隻溫熱寬厚的手掌,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輕輕覆上了她的耳朵。男人的氣息驟然臨近,帶著乾淨的一絲凜冽的菸草氣,將她半籠在身側,仿佛為她隔絕出一方小小的、安全的天地。
林婉音愕然抬頭,正對上陳紹衡低垂的目光。夜色與煙花的光芒在他深邃的眼中明暗交替,看不真切情緒。他的手只是虛虛地擋著,並未真正緊密貼合,但那掌心傳來的熨帖溫度,和這近乎本能的保護姿態,讓她渾身僵硬,心跳如擂鼓。
「怕響?」他低聲問,聲音在爆竹的轟鳴中有些模糊,卻像羽毛一樣搔刮著她的心尖。
林婉音張了張嘴,喉嚨卻像是被什麼堵住了,發不出任何聲音,只覺得被他手掌覆蓋的那半邊臉頰,不受控制地迅速燒了起來。
回到暖意融融的廳堂守歲,窗外的熱鬧更襯得屋內有一種靜謐的溫馨。林婉音望著廊下在寒風中輕輕搖曳的紅燈籠,對另一個時空父母的思念,毫無預兆地如潮水般湧來,瞬間淹沒了她。她努力仰起頭,睜大眼睛,不讓那陣酸澀匯聚成珠,滾落下來。
一件帶著體溫和熟悉氣息的呢絨大衣,在此刻輕輕披上了她的肩頭。
她驀然回頭,看見陳紹衡不知何時已站在身後。他沒有看她,目光也投向窗外那些紅得刺目的燈籠,仿佛只是隨口一提:「外面風大,當心著涼。」
「謝謝。」她攏了攏帶著他體溫的大衣,低聲說。
一陣短暫的沉默後,他忽然開口,聲音比剛才柔和了些許:「可是……想家了?」
林婉音鼻尖一酸,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陳紹衡在她身旁的沙發上坐下,姿態放鬆:「你們鄉下,是怎麼過年的?」他似乎想找些話題,驅散她周身那層看不見的落寞。
這個問題,輕輕推開了林婉音記憶的閘門。她斟酌著詞句,避開那些過於驚世駭俗的細節,輕聲描述:「我們那兒……除夕夜,一家人會圍坐著看『春晚』。」
「春晚?」陳紹衡果然流露出些許好奇。
「就是……很多人一起在……在一個很大的舞台上表演節目,唱歌、跳舞、說笑話。」她努力用他能理解的方式解釋,「差不多整個村的人,都會在同一時間看,一直演到午夜迎新。」
「倒是熱鬧。」陳紹衡點評道,想像著那燈火通明的場院與人頭攢動的盛況
「嗯,」林婉音繼續回憶著,眼神變得悠遠,「而且我們守歲,一定要過了十二點,聽到鐘聲敲響,家家戶戶才會一起衝到外面放煙花,那時候,整個天空都是亮的,比現在……要熱鬧很多。」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不過後來,很多地方也不讓放了。」
「然後,還要一起吃餃子,吃完才能睡覺。說是『交子』時分,討個吉利。」說到這裡,她仿佛又看到了家中廚房裡,父母在燈下忙碌包餃子的身影,霧氣氤氳,那樣平凡,卻又那樣遙不可及。
陳紹衡靜靜聽著。這些與他認知中截然不同的年俗,帶著陌生的鮮活。他側過頭,目光掠過她陷入回憶時柔和的側臉——那層平日若有若無的疏離,此刻仿佛被回憶的溫度融化了少許,露出底下柔軟的底色。
他自然難以想像「鄉下」會有這般新奇的年俗,只當是地域差異,或是她將聽聞與記憶糅合在了一起。但這一切從她口中娓娓道來,竟讓他覺得,那樣的新年也別有一番生趣。
「聽起來,你們鄉下過年倒是有趣。」他最終說道,語氣里聽不出信或不信,更像一句淡淡的感嘆。
林婉音沒有接話,只將帶著他體溫的大衣又裹緊了些。窗外,零星的鞭炮聲仍不時響起,叩擊著夜的寂靜。
在這個燈火溫存的舊式廳堂里,兩個遙遠的靈魂,因著這個特殊的夜晚,似乎悄然靠近了微不足道的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