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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質問

2026-09-18 14:03:15 作者: 天使大神

  年初一清晨,陳父便以「軍中同僚團拜」為由,匆匆離開了公館。他那穿著筆挺軍服的身影剛消失在門外,廳堂內那暖融祥和的年節氣氛便仿佛被無形的寒風吹過,驟然凝滯、冷澀下來。

  陳母端坐主位,目光如浸了冰水的絲線,細細刮過供桌上的每一處細節。

  「這年糕,」她聲音不高,卻像一枚小針,刺得所有人心頭一緊,「誰擺的?『五子登科』的彩頭都歪斜了,是存心要觸我陳家的霉頭麼?」

  指尖掠過乾果碟,帶起一絲寒意:「福州桂圓何時換成了這等次貨?是當我眼盲心瞎了?」

  「啪」地一聲,茶盞被不輕不重地頓在桌上,驚得垂手侍立的管事媽媽膝蓋一軟。

  「還有昨夜祭祖的香燭,是誰準備的差事?燭淚滴在神主牌上,是為大不敬!」她倏然起身,視線如寒風掃過全場,「還是說——老爺前腳剛走,你們後腳就當我這個太太是死的,不必再用心伺候了?」

  最後一句,帶著淬了毒的寒意,讓整個廳堂落針可聞。

  管家忙不迭地上前,半是勸慰半是強硬地將陳母往內院引:「太太息怒,千萬保重身子,是下人們疏忽,我立刻叫他們重新布置,定讓您滿意。」回頭,便對著一眾噤若寒蟬的僕役低聲斥道:「都長點眼!老爺去了『那邊』,太太心裡正窩著火,誰再撞上來,仔細你們的皮!」

  林婉音靜立一旁,將這場不動聲色的風暴盡收眼底,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悄然蔓延,直透心扉。陳母這通借題發揮的雷霆之怒,看似挑剔瑣碎,實則在精準地敲打著在場的每一個人,更是向那個缺席的男主人,發出了一聲尖利而無力的抗議。這一刻,她無比清晰地認識到,在這個時代,即便尊貴如正房太太,其地位與尊嚴也如此脆弱,全然繫於丈夫那點隨時可能轉移的顧念之上。陳母如此,她那名義上的母親馬氏,亦是如此。這讓她骨子裡那份關於「必須擁有獨立資本」的念頭,如同被淬鍊過的鋼鐵,變得更加堅不可摧。

  她心神不寧地回到房中,推開門,卻意外地發現陳紹衡竟在。他沒有像往常一樣立刻出門,只是臨窗而立,望著窗外蕭索的庭院,側影挺拔,卻莫名沾染了一絲與年節格格不入的沉鬱。

  方才陳母那指桑罵槐的怨懟,與陳父決絕離去的背影,像兩根交錯的引信,點燃了她作為現代靈魂積壓已久的困惑與一種破釜沉舟的衝動。她走到他身側不遠處,聲音很輕,卻像一顆石子投入看似平靜的湖面:

  「你以後……也會找外面的女人嗎?也會……養外室嗎?」

  陳紹衡的身影幾不可查地一頓,緩緩轉過身。他沒有立刻回答,目光沉靜地落在她臉上,那裡面是純粹的審視,銳利得讓她幾乎想立刻退縮。

  但她抿了抿唇,還是將心底那份基於自保的、她認為是「理智」的方案說了出來:「其實……你要是想的話,可以提前跟我說的。」她停頓了一下,仿佛在積蓄勇氣,「我們可以先離婚。」

  「離婚」二字出口的瞬間,室內的空氣仿佛驟然凝固。

  陳紹衡眼底那點閒適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幾乎觸手可及的壓迫感。他極慢地向前踏了一步,高大的身影籠罩下來,目光鎖住她,聲音低沉而冷硬: 「林婉音,你是在拿你們林家做生意的那一套,來掂量我陳紹衡的人格,還是我們的婚姻?」

  他沒用「感情」,用的是「人格」與「婚姻」。這話,重得讓她心頭髮顫。

  

  「我父親如何,是上一輩的事。」他語氣平穩,卻字字如釘,砸在寂靜的空氣里,「我陳紹衡若要一個女人,不屑於,也無需藏頭露尾,弄個『外室』來辱沒門楣,更不需要對誰『提前告知』。」

  他的視線在她臉上寸寸逡巡,不放過任何一絲細微的波動,隨即,嘴角勾起一絲毫無暖意的弧度:「至於離婚……我陳家的門,不是集市,容不得你想來便來,想走就走。把你那些『退路』和『預案』,都給我收起來。」

  最後,他俯身逼近,兩人距離瞬間縮短至呼吸可聞,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緊緊抓住她的目光,問出了那句最致命的話:

  「我現在只問你,你方才問我那些,是盼著我去找,好讓你得個解脫?還是……」

  他刻意頓住,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洞穿一切的銳利:「你其實是在害怕?」

  林婉音被他這一連串的反應打得措手不及,心臟在胸腔里狂跳,血液衝上頭頂,臉頰一陣陣發燙。她張了張嘴,卻發現所有的解釋和辯白,在他那洞若觀火的目光下,都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她是在害怕嗎?害怕像陳母一樣,被困在這座華麗的牢籠里,眼睜睜看著丈夫去擁抱另一個家庭?害怕自己那點來自現代的靈魂,最終也會被這時代的洪流吞沒,變得面目全非?

  看著她驟然蒼白的臉色和微微顫抖的唇,陳紹衡眼底翻湧的怒意稍稍平息,轉而化作一種更為複雜的情緒。他沒有再逼問,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未散的余怒,有不容置喙的強勢,似乎……還有一絲極難察覺的,被她這番話刺傷後的冷硬。

  他最終什麼也沒再說,直起身,利落地抓起搭在椅背上的軍裝外套,頭也不回地大步離去

  房門被不輕不重地帶上,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仿佛敲在她的心口。

  房間裡驟然空蕩,只剩下林婉音一個人,和他留下的、無形卻無處不在的強烈氣息。她腿一軟,跌坐在梳妝凳上,望著鏡中自己驚魂未定又帶著迷茫的臉,他最後那句 「你其實是在害怕?」如同一聲驚雷,在她空寂的腦海里反覆炸響,餘波陣陣,揮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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