節氣明明過了春分,上海卻還陷在濕冷的泥沼里。對習慣了恆溫暖氣的林婉音來說,這種無孔不入的陰寒尤為難熬——沒有地暖,沒有電熱毯,連個最簡單的暖手寶都是奢望。她裹著厚重的錦被,依然覺得寒氣從四面八方鑽進骨頭縫裡。
她終究是病倒了。
起初只是頭暈乏力,小翠煎了黑乎乎的湯藥,她捏著鼻子灌下去,苦得舌根發麻。誰知兩天過去,病情反而加重,夜裡竟發起了高燒。
公館裡靜得可怕,只有窗外風聲如泣如訴。
陳紹衡向來淺眠。睡意朦朧間,一具滾燙的身子突然貼了上來。他尚未清醒,一隻冰涼的手已經探進他睡衣下擺,直接按在他緊實的腹肌上。那冰火兩重的觸感讓他渾身一僵。緊接著,一條光潔的腿也纏了上來,冰涼的腳趾無意識地蹭著他的小腿。
他瞬間清醒。
黑暗中,他側過頭,借著窗外微弱的光,看見林婉音蜷縮在他身邊,眉頭緊鎖,呼吸灼熱急促。
「冷……」她帶著哭腔囈語,像個迷路的孩子,「這也實在太冷了……手都要凍壞了……」
這聲囈語像羽毛輕輕搔過他的心尖。他低頭看著她按在自己腹肌上的手——冰涼,纖細,卻帶著不容忽視的存在感。他猶豫片刻,終究還是伸手,將那隻冰冷的小手整個包裹在掌心。
她的手真小,真軟,冰得讓人心頭髮緊。
他無聲地靠近,將那片瑟瑟發抖的溫熱攬進懷中。一種陌生的情愫在胸臆間瀰漫——是責任,是憐惜,亦或還有些許難以言明的悸動。
而此時,林婉音正陷在一場光怪陸離的夢境裡。
她站在冰天雪地中,看著奶奶在結冰的池塘邊洗衣,雙手凍得通紅髮紫。"奶奶,這也實在太冷了!"她心疼地喊,"手都要凍壞了!"奶奶回頭朝她慈祥地笑:"傻囡囡,快回去,奶奶洗完就回。"
眼前的景象突然扭曲變形,冰河化作一扇熟悉的門。她推開門的瞬間,溫暖的燈光傾瀉而出,媽媽正端著熱騰騰的飯菜從廚房走出來。"安琳,快洗手吃飯了!"媽媽溫柔地招呼著。
她正要走過去,門"砰"的一聲被推開,弟弟安峰抱著籃球衝進來,滿頭大汗地就往餐桌旁湊。"餓死我了!"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滴。"臭死了!"她立刻皺起鼻子,嫌棄地推了他一把,"你倒是先去洗個澡啊......"安峰渾不在意,反而嬉皮笑臉地往她這邊湊:"你懂什麼,這叫男人味!"
溫馨的畫面突然開始褪色。她驚恐地發現媽媽的身影漸漸變得透明,弟弟的笑容也化作點點光斑。"不要走......"她無助地低泣,伸手想要抓住什麼,卻只觸到一片虛空。
就在這時,她胸前佩戴的玉佩突然發出柔和的光芒。那光芒越來越亮,將她整個人包裹其中。在光芒中,她看見另一個時空的自己正躺在床上,被一個陌生的男人緊緊摟在懷裡。那個男人的輪廓在月光下若隱若現,而她竟安心地依偎在他懷中。
"這是......哪裡?"她迷茫地低語,想要看清那個男人的面容,卻被一道強光刺得睜不開眼。
現實的寒意與夢境的溫暖在她體內交織衝撞。她感覺自己在兩個時空間來回穿梭,一會兒是現代家中的溫暖餐桌,一會兒是陌生房間的雕花大床。在這虛實交錯的迷離中,她本能地抓緊了身邊唯一的熱源,把滾燙的臉頰埋進那個堅實的懷抱。
「媽媽……我想回家……這裡什麼都不好……連空調都沒有……」
這帶著哭腔的囈語清晰地傳進陳紹衡耳中。他伸手探向她的額頭——燙得嚇人!
他立刻起身,動作帶上了一絲自己未察覺的急切。先揚聲叫醒外間的小翠,讓她速取冷水、毛巾物理降溫,隨即又快步至門口,沉聲吩咐勤務兵立刻去請相熟的西醫。
等待醫生時,他在床邊坐下。小翠擰了冷毛巾正要覆上,他卻伸手接了過來。
他俯身,動作帶著軍人特有的利落,卻又因不慣於照料而顯出一絲生澀的笨拙。冰涼的毛巾剛觸到她的額頭,她就在夢中不安地動了動,發出一聲細弱的嚶嚀。他手上的動作不自覺地放輕,仿佛在對待一件易碎的珍寶。
毛巾很快被額溫焐熱,他默然換上另一條冷的。如此幾番,指尖不經意掠過她滾燙的臉頰,那溫度讓他的眉峰越鎖越緊。
"好冷……"她忽然往他懷裡鑽,滾燙的額頭抵著他堅實的胸膛,細軟的髮絲擦過他的下頜,"你把空調開大點呀……"
見他沒有反應,她委屈地扁嘴,滾燙的眼淚一顆顆砸在他手背上。
「這裡什麼都沒有……」她抽抽搭搭地哭訴,「連外賣都點不了……」
那些全然陌生的字眼讓陳紹衡眸光一沉。
他正要抽手喚人,她卻驟然將他的手指攥緊,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死死握住。
「別走……」她迷迷糊糊地往他懷裡鑽,滾燙的臉頰貼著他的頸窩,「我一個人害怕……」
她的聲音漸漸低下去,最終化作細弱的嗚咽,在他懷中沉沉睡去。陳紹衡低頭看著懷裡人燒得通紅的小臉,那些聽不懂的囈語還在耳邊迴響。他沉默地收緊了手臂,將她更深地擁入懷中。
醫生很快來了,打了退燒針。藥效發作,她的體溫慢慢降下來,呼吸也變得平穩,終於沉沉睡去。
下人都退了出去,房間裡重歸寧靜。陳紹衡站在床邊看了片刻,隨即自然地褪下外衣,重新躺回床上。他剛躺穩,林婉音便在睡夢中無意識地靠了過來,微涼的身體尋求著溫暖。他順勢伸出手臂,將她輕輕攬入懷中,用自己的體溫暖著她。
黑暗中,他聽著她均勻的呼吸聲,想起她剛才燒得糊塗時委屈的囈語和眼淚,想起她平日裡小心翼翼的模樣。
將她牢牢鎖在這宅子裡,是不是反而讓她更加鬱鬱寡歡?
也許……該換個方式。
給她一些適當的自由,讓她在自己劃定的範圍內活動。既讓她能透透氣,又能看清她到底想要什麼。反正她已經是他的妻子,在這上海灘,她的人和她的安危,終究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天漸漸亮了,他俯下身,仔細地為她掖好被角,動作沉穩而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