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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汲古齋密語(二)

2026-09-18 14:03:48 作者: 天使大神

  林婉音的心跳陡然加快,是一種面臨重大關頭的緊張。她迎上他的目光,輕輕點頭。

  「林小姐,」毛鏡昭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起,語氣帶著顯而易見的挫敗與更深沉的困惑,「自從上次一別,我動用了所有能接觸到的學術資源,查閱了大量古籍、地方志,甚至是一些被視為荒誕不經的稗官野史、神話傳說……但關於你提到的『玉佩』,關於這種……時空錯位之事,毫無頭緒,連一絲類似的記載都未曾找到。」

  他深吸一口氣,鏡片後的眼神充滿了探究與迫切:「這究竟是什麼樣的力量?為什麼偏偏是我們?能把我們從……從那個時代,帶到這裡?」 他無法直言「現代」,只能用這樣隱晦的描繪,每一個字都帶著沉甸甸的分量。

  林婉音下意識地抬手,隔著厚重的冬衣,輕輕按在胸口那枚玉佩所在的位置。那裡似乎傳來一絲微弱的暖意,也不知是她的心理作用,還是這玉佩真的有所不同。

  「我不知道。」她回答,聲音同樣低沉,卻帶著一種異常的清醒,「但我可以肯定,這絕不會是偶然。我的玉佩,是我生母留下的唯一遺物。她一個鄉下女子,為何會有這樣一件……連你和二哥都覺得紋樣奇特、非同一般的東西?它一定藏著秘密。」 她頓了頓,目光灼灼地看向毛鏡昭,「而你的到來,恐怕也並非意外。我們兩個人,同時被捲入,這背後……必然有某種我們尚未理解的關聯或者……規律?」

  「規律……」毛鏡昭若有所思地重複著這個詞,指尖無意識地在攤開的書頁上敲擊著,那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超越我們已知物理法則的規律……這背後必然存在著某種邏輯,某種原因。找到它,或許是我們弄清楚真相,甚至……是回去的唯一途徑。」 他說到這裡,語氣變得極為堅定,甚至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意味,「我們必須回去。無論如何。」

  這話如同重錘,敲在林婉音心上。回去。回到有空調外賣、有父母弟弟、有她熟悉的一切的那個世界。這個念頭在她穿越之初,幾乎是她支撐下去的唯一信念。

  「是,我們必須回去。」她低聲附和,語氣裡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仿佛在給自己打氣,也像是在確認同盟的立場。

  毛鏡昭得到她肯定的回應,精神似乎振作了一些。他推了推眼鏡,目光重新變得冷靜而專註:「那麼,當務之急是找到線索。目前唯一的、最明確的切入點,就是這枚玉佩。」 他看向林婉音,眼神如同掃描儀,「它具體是什麼材質?羊脂白玉?還是其他?上面的紋樣,除了你之前粗略描繪的,還有沒有更細微的、容易被忽略的細節?比如邊緣的刻痕,背面的印記?任何一點信息,都可能至關重要。」

  他繼續闡述思路:「我建議,我們雙管齊下。一方面,繼續從故紙堆里尋找類似的紋樣記載或離奇事件;另一方面,或許可以嘗試打聽這玉佩可能的來歷,你生母的娘家,或者她接觸過什麼人?當然,這很難,但值得一試。」

  林婉音立刻點頭:「我明白。材質我確認過,是上好的羊脂白玉,觸手溫潤。更細緻的紋樣,我可以下次設法將紋路更精確地拓印下來給你。至於來歷……」她苦笑一下,「我生母海妹,是正室夫人的陪嫁丫鬟,出身低微,娘家早已沒什麼人了,這條路,恐怕希望渺茫。不過,我二哥這裡,」她眼神示意了一下店鋪四周林立的書架和博古架,「或許能找到一些線索。他痴迷此道,收藏了不少冷僻的古籍和地方的奇物。只是,他為人雖然溫和,但心思細膩,我們絕不能讓他察覺我們的真實目的,必須不著痕跡地引導和打聽。」

  「這是自然。」毛鏡昭深以為然,「那麼,我們需要一個固定交換信息和討論進展的渠道。這裡,」他環顧這間安靜、書卷氣濃郁,且有林時西作為天然掩護的汲古齋,「環境相對安全,是個理想的地點。你看……我們定在每周三的下午如何?這個時間通常比較清靜,不易惹人注目。」

  「周三下午……」林婉音快速在腦中盤算起來。每周固定半天出門,這在陳家絕非易事。陳紹衡雖然因她生病而態度軟化,但骨子裡那份掌控欲和戒備心並未消失。她需要一個合情合理、且能長期維持的理由。

  

  她腦中飛快閃過幾個念頭——去女子學堂旁聽?太過招搖,陳紹衡未必同意。去某位太太家固定打牌?耗時且無聊,也未必能每次都找到同一批人。最後,一個念頭定格:學習。

  她抬起眼,對毛鏡昭說道:「好,就周三。我會想辦法。或許……我可以對家裡說,我想跟著二哥系統地學習一些古董鑑賞、或是書法繪畫之類的雅事,一來可以打發時間,二來也多些談資,不至於在社交場合露怯。這個理由,聽起來還算……『安分』。」

  她特意在「安分」二字上咬了重音,帶著一絲淡淡的嘲諷。為了這份「安分」,她需要絞盡腦汁。


  她隨即向前半步,靠得離毛鏡昭更近了些,幾乎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書墨氣息。她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明顯的告誡意味,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嚴肅:「另外,毛先生,有件事你必須謹記,這關乎我們的安全。」

  毛鏡昭神色一凜,身體也不自覺地微微前傾:「請講。」

  「我從……嗯……」」她含糊地帶過了陳紹衡的警告,但相信毛鏡昭能明白「一些渠道得知,現在外面的風聲特別緊。對於那些經常聚會、言論出格的團體或個人,上面盯得非常死,據說已經開始著手清理了。」 她緊緊盯著毛鏡昭的眼睛,生怕他不以為然,「你學識淵博,思想新穎,在一些沙龍場合務必謹言慎行,千萬不要引火燒身!我們現在的首要任務是『尋找』回去的路,是自保,而不是『改變』這個時代!在你我有足夠的能力之前,任何出格的舉動都可能帶來滅頂之災。」

  毛鏡昭聽著,臉色漸漸凝重起來。他不是不懂時局的年輕人,穿越五年的經歷讓他比林婉音更深刻地體會過這個時代的殘酷。他鄭重點頭,聲音沉肅:「我明白了。多謝提醒,我會加倍小心。」 他頓了頓,補充道,「以後在這些公開場合,我們也要注意,交談不宜過長,神態需自然,就像……就像真的只是在討論古董字畫。」

  就在這時,店鋪另一端傳來了腳步聲和林時西帶著笑意的解說聲,似乎在往這邊走來。

  兩人迅速交換了一個眼神,默契地同時後退一步,拉開了正常的社交距離。毛鏡昭隨手拿起桌上一本關於青銅器紋樣的圖冊,而林婉音則轉身,假裝欣賞旁邊掛著一幅仿倪瓚的山水畫,手指輕輕拂過畫軸,仿佛在品評其裝裱工藝。

  「靜怡小姐請看,這套文房用具,雖是清中期仿明,但工藝極精,特別是這水丞……」林時西的聲音漸近。

  陳靜怡跟在林時西身邊,手中正拿著一方小巧的松花石硯,臉上帶著滿意的笑容:「婉音,毛先生,你們看這方硯台如何?二哥說石質細膩,發墨也好,正適合父親平日使用。」

  林婉音立刻轉過身,臉上已掛上了恰到好處的、屬於「陳太太」的溫婉笑容,走上前去仔細端詳:「嗯,色澤沉穩,雕工也雅致,姐姐好眼光。」 她感覺自己後背沁出了一層細汗,方才那短暫而緊張的密談,讓她有種在懸崖邊行走的刺激感。

  毛鏡昭也從容地放下圖冊,走上前來,以學者的口吻點評了幾句石質和造型,言語得體,神態自然,仿佛剛才那個急切探討穿越秘密的人不是他。

  最終,陳靜怡選定了那方松花石硯和一套配套的紫檀木文房盒,林時西仔細地打包起來。

  離開汲古齋時,林婉音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毛鏡昭站在店門口的光影里,朝她們微微頷首告別,金絲眼鏡後的目光深邃難辨。夕陽的餘暉給他的身影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邊,卻驅不散那縈繞在林婉音心頭的、如同這暮色般沉甸甸的危機感與緊迫感。

  回去的車上,陳靜怡還在興致勃勃地說著挑選禮物的心得,林婉音含笑聽著,心思卻早已飄遠。周三之約如同一道無聲的指令,沉甸甸地壓在她的心頭。她必須儘快想出一個完美無缺的理由,來換取那每周半天寶貴的「自由」。而毛鏡昭那句「我們必須回去,無論如何」,更像是一顆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漣漪,久久未能平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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