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連幾日在公館裡養病,雖被照料得無微不至,但林婉音只覺得快要悶得發霉了。窗外依舊是灰濛濛的天,房間裡的電暖氣嗡嗡作響,暖得讓人心生煩躁。她像一隻被精心飼養在籠中的雀鳥,錦衣玉食,卻無比渴望外面的天空。
更讓她坐立不安的是,和毛鏡昭約在「汲古齋」見面的日子一天天近了。可一想到陳紹衡上次那種不容置疑的警告語氣,她就感到一陣無力。在這個時代,她這個「陳太太」的身份,像一道無形的枷鎖。
「真是煩死了……」她把自己埋進窗邊沙發的軟墊里,無聲地嘆了口氣,「這年代的女人,想出個門怎麼就這麼難!」
但無論如何,這趟門必須出。不僅是為了和毛鏡昭碰個頭,問問玉佩的進展,她心裡還一直惦記著那批囤起來的藥。雖說有小翠和她那個老實巴交的哥哥根生時不時去照看,但自己不親自去瞧一眼,心裡總是不踏實。
就在她絞盡腦汁想藉口的時候,轉機自己送上了門。
這天下午,姐姐陳靜怡過來找她閒話。聊著聊著,陳靜怡就提起來:「婉音,下個月就是父親壽辰了,我正在發愁送什麼好。那些尋常的金銀玉器,他見得多了,反倒不稀罕。你明天下午有空嗎?陪我出去逛逛,幫我拿個主意?」
林婉音心頭一跳,機會來了!她立刻坐直身子,臉上擺出恰到好處的熱情:「姐姐這想法真好,送壽禮貴在心意。要是能尋到一件既別致又有底蘊的古玩,父親肯定喜歡。」
她頓了頓,像是剛想起來似的,語氣自然地提議:「哎,說起來,我二哥在東大街開了間『汲古齋』,做的就是古董生意,他自個兒也鑽得深。要不……我們明天就去他那兒看看?讓他幫忙『掌掌眼』,准能找到合心意的。」
陳靜怡一聽,果然來了興致:「真的?那再好不過了!有自家人把關,總比我們瞎轉強。」
事情就這麼定了下來。
晚上陳紹衡回來,林婉音一邊接過他的軍裝外套掛好,一邊用閒聊的口氣說:「姐姐下午來了,說起父親下月壽辰,想尋件別致的壽禮。我們約了明天午後,一起去二哥的『汲古齋』看看,讓二哥幫忙參謀參謀。」她說完,又看似隨意地問了句,「父親平日裡,可有什麼特別的喜好?」
陳紹衡正解著領扣,頭也沒抬:「父親雅好文玩,尤其喜歡古玉和端硯。前者溫潤,象徵君子之德;後者厚重,是文房根基。」他頓了頓,補充道,「不過庫房裡不缺這些,旁人送的也多。你按自己的心意來就好。」他系扣子的手停了一下,接著說,「明天出去的話,讓老張送你們。早點回來。」
他答應得這麼爽快,甚至連一絲疑慮都沒有,這讓林婉音在鬆了口氣的同時,心底又泛起一絲微妙的愧疚。但這點愧疚,很快就被能出門的興奮和對即將到來的會面的期待衝散了。
第二日午後,汲古齋。
「汲古齋」門面不大,卻收拾得十分清雅。多寶格上錯落有致地擺著各色瓷器和文玩,空氣里飄著淡淡的墨香、木香和舊紙張特有的味道,一走進來,心就不自覺地靜了幾分。
林婉音和陳靜怡剛邁進店門,就聽見裡面傳來二哥林時西難得拔高的嗓音,帶著顯而易見的興奮:「妙啊!鏡昭兄這個見解,真是讓人茅塞頓開!」
緊接著,一個溫潤清朗的男聲帶著笑意回應:「時西兄過獎了,不過是些粗淺想法,班門弄斧了。這尊造像的衣紋處理,實在是……」
林婉音的心跳漏了一拍——是毛鏡昭!
她引著陳靜怡繞過一道繪著山水的屏風,只見臨窗的茶桌旁,二哥林時西正搓著手,滿面紅光。坐在他對面的,正是穿著一件淺灰色呢料長衫的毛鏡昭。他微微向前傾著身子,修長的手指正輕點著攤在桌上的一本厚重圖冊,鼻樑上的金絲邊眼鏡在透窗而入的光線下泛著微光,神情專注而從容。
「二哥。」林婉音定了定神,出聲招呼。
林時西抬頭見是她們,臉上笑容更盛,起身迎過來:「婉音,靜怡小姐,你們來了。」他側身熱情地介紹,「來得正好,這位是滬江大學的毛鏡昭毛先生,在金石考古上見解獨到,我們剛才聊得真是投機!」
毛鏡昭從容起身,微笑著向兩位女士頷首致意。他的目光與林婉音接觸時,極快地閃了一下,那是一種只有他們兩人才懂的心照不宣,隨即又恢復了彬彬有禮的常態。
「毛先生。」林婉音壓下心頭的波瀾,也客氣地回禮,然後對二哥說明來意,「我們今天來,是想為父親的壽辰尋件合適的壽禮。靜怡姐姐覺得,古董雅物或許更合長輩心意。」
「是為陳參議賀壽?」林時西聞言更熱心了,他看向毛鏡昭,笑道,「鏡昭兄,方才我們正說到漢代瓦當的樸拙之氣,不如一起看看?也請你這位方家幫忙參詳參詳。」
毛鏡昭欣然點頭:「固所願也。陳參議是風雅之人,尋常物件定然不入眼。」
接下來,林時西和毛鏡昭便就著店裡幾方上好的田黃石、幾件明清時期的瓷質筆筒,引經據典地聊開了。從石料的品相、產地,說到雕刻的刀法意境,再到不同時期瓷器的釉色特徵。
林時西拿起一方素麵田黃,嘖嘖稱讚:「你看這蘿蔔絲紋,清晰綿密,色澤醇厚,是上佳的掘性田黃沒錯。」
毛鏡昭接過去,對著光仔細看了看,點頭贊同:「時西兄好眼力。『石帝』之姿,名不虛傳。用來制印,沉穩內斂,正合陳參議的身份。」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聊得十分投緣,頗有相見恨晚之感。陳靜怡在一旁聽得入神,不時點頭。林婉音見時機成熟,便輕聲對二哥說:「二哥,我看靜怡姐姐對那方清代端硯很感興趣,你不如帶她仔細瞧瞧,再看看其他文房清供?我和毛先生就在這邊看看字畫,你們慢慢挑選。」
林時西不疑有他,立刻應下:「也好。靜怡小姐,這邊請,這方硯的妙處我慢慢跟你說……」
待二哥引著陳靜怡走到店鋪另一端的多寶格前,窗邊這片區域便只剩下了林婉音與毛鏡昭。方才那番圍繞古董的熱烈討論戛然而止,空氣里瞬間瀰漫開一種不言而喻的靜謐。
毛鏡昭確認那邊的兩人正專注於鑑賞,立刻不著痕跡地靠近小半步,切入正題,聲音壓得極低:「他們暫時聽不到了。我們說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