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啟程

  初秋的上海，涼意漸濃。枯黃的梧桐葉在蕭瑟的風中打著旋，無力地落在江陵大學寂靜的小徑上。圖書館內，高大的拱窗外是灰白黯淡的天色，陽光掙扎著穿透雲層，卻帶不來多少暖意，只在光潔的地板上投下冰冷而短促的光斑。

  毛鏡昭穿著一襲半舊的青灰色長衫，腋下夾著幾本線裝書，步履比往常略顯急促地踏進二樓古籍閱覽區。這裡一如他所料，空寂無人，只有歲月和塵埃在稀薄的秋光中靜靜懸浮。他的表情維持著表面的平靜，唯有鏡片後那雙時常帶著學者般探究目光的眼睛，此刻深藏著難以察覺的焦灼與悲切。




  時間緊迫，他甚至來不及，也不能再去汲古齋與林婉音見上最後一面。任何非常規的舉動，在這敏感時期都可能帶來不必要的風險。此刻，他唯一能做的，也是必須做的，就是啟動他們之前約定的那條隱蔽的生命線。

  他的目光精準地投向靠北窗的第三個橡木書架。腳步無聲地踏在光潔的木地板上，在那排散發著樟木與舊紙混合氣息的書架前站定。手指拂過一排排或新或舊的書脊，最終，停在了右手邊起第七本書——那套厚重、邊緣已有些磨損的《說文解字注》上。

  他極其自然地抽出其中一冊，動作熟練得像一個常來此處查閱資料的普通學者。翻開堅硬的封面，內頁的紙張已然泛黃。他迅速從懷中取出一張裁切得十分規整的白色便箋，上面沒有稱謂，沒有落款，只有幾行用清晰鋼筆書寫的、在此時此地任何人看來都如同天書般的字母組合。

  那是用他們約定的現代漢語拼音，並仔細標明了聲調寫就的簡簡訊息：

  「Fù qīn bìng wēi, jí guī Ān huī. Guī qī wèi dìng. Shí jú bù ān, qiān wàn bǎo zhòng. Rú yǒu jí shì, kě yī cǐ fǎ tōng lián. Máo Jìng Zhāo.」

  (父親病危，急歸安徽。歸期未定。時局不安，千萬保重。如有急事，可依此法通聯。毛鏡昭。)

  他將紙條仔細地夾入書頁的中段，既不容易因隨意翻動而掉落，又非刻意藏在難以發現的角落。合上書冊，小心翼翼地將其歸還原位，仿佛它從未被動過。

  做完這一切，他靜靜地站在原地，透過窗玻璃，望向外面枯索的秋景。戰爭陰雲密布，歸期未卜，前路茫然。這小小的紙條，這排沉默的書架，成了連接他與另一個孤獨靈魂、連接他們渺茫歸家希望的唯一坐標。一種沉重的使命感，壓過了離愁。

  他沒有多做停留，轉身，沿著來時的路悄然離去，身影消失在圖書館深邃的廊柱間，如同枯葉被風捲走，無蹤無跡。

  而在陳公館內，林婉音對此一無所知。她正坐在窗邊，看著窗外搖曳的枯枝，心頭縈繞的，或許是日漸緊張的時局，或許是陳紹衡近來眉宇間難以化開的凝重，也或許是……那枚貼身佩戴、依舊沉寂的月牙玉佩。

  她不知道，命運的齒輪，已因遠方一封突如其來的電報，而開始了新的轉動。那條預設的、通往未知的秘徑，已然無聲地開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