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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秋宴驚變

2026-09-18 14:04:28 作者: 天使大神

  戰爭的巨輪仿佛在泥淖中暫歇。因前線談判與部隊換防,上海意外迎來了一段喘息之機。陳紹衡與陳父得以從焦灼的戰事中抽身,回到了這座依舊維持著體面與寧靜的西式小樓。

  緊繃的弦一旦鬆弛,家庭便成了最溫暖的港灣。恰逢陳父壽辰剛過,一家人決定在宅中補辦一場簡單的家宴,不請外客,只敘天倫。陳母格外珍視這次團聚,親自指揮下人將宅邸裝點得溫馨而喜慶,試圖以這份熱鬧驅散連日籠罩在家中的陰霾。

  林婉音也早早備好了壽禮。她注意到陳父看報批文時總不自覺地將紙拿遠,心知他是老花眼了。於是借著一次外出「為父親挑選壽禮」的名義,由司機老張陪同,去了一家信譽頗佳的西洋鐘錶眼鏡行,定製了一副精巧的老花鏡。今日,正是取貨的日子。

  她坐在梳妝檯前,心中卻有些紛亂。又一個周三過去了,汲古齋那邊依舊毫無音訊,毛鏡昭並未如約出現。這種反常,讓她心底隱隱泛起一絲不安。

  「小翠,」她起身,語氣儘量平靜,「陪我去眼鏡行取父親的禮物。」

  車子駛向眼鏡行。取了那副裝在絲絨盒中的老花鏡後,林婉音不經意般瞥向窗外,對前排的老張說道:「時間還早,江陵大學就在附近。靜怡姐姐前幾日提起,想尋一本早年見過的《靈飛經》舊拓本,用以臨摹,說或許大學圖書館能有線索。順路去看看吧,片刻就出來。」

  老張從後視鏡中看了她一眼,未多問,只應道:「是,太太。」

  江陵大學圖書館依舊靜謐。林婉音讓小翠在一樓等候,自己徑直走上二樓。她的心跳有些快,腳步卻維持著從容。目光掠過一排排書架,最終定格在靠北窗的第三個橡木書架上。

  就是這裡了。

  她深吸一口氣,走上前,手指從上往下數到第二格,再從右往左,輕輕拂過第七本書厚實的書脊——《說文解字注》。她將它抽出,書頁間陳舊的氣息撲面而來。她小心翻動,直到指尖觸到一張質地稍硬的異樣紙張。

  一張寫著拼音的便箋。

  「Fù qīn bìng wēi, jí guī Ān huī. Guī qī wèi dìng. Shí jú bù ān, qiān wàn bǎo zhòng. Rú yǒu jí shì, kě yī cǐ fǎ tōng lián. Máo Jìng Zhāo.」

  (父親病危,急歸安徽。歸期未定。時局不安,千萬保重。如有急事,可依此法通聯。毛鏡昭。)

  

  原來如此。他父親病危,才匆匆離去。林婉音迅速將紙條收好,將書歸位。心中雖因聯絡渠道的啟用稍定,卻也因他的匆忙離去和「時局不安」的提醒,蒙上了一層新的陰影。

  她回到家中,將那份不安妥帖藏於心底,臉上換上溫婉的笑容,參加了晚上的家宴。

  宴席設在溫馨的小餐廳,燭光搖曳,映得銀餐具熠熠生輝。陳靜怡獻上一方品相極佳的松花石硯,配著雕刻精美的紫檀木文房盒,雅致非常。她的兩個孩子,高懷安和高懷寧,也獻寶似的捧上自己畫的祝壽圖,童稚的筆觸滿含真誠,逗得陳父開懷大笑,一手一個將他們攬在身旁。

  林婉音也在這時獻上老花鏡。陳父試戴後,眼前豁然清晰,臉上露出了近日來罕見的、全然真切的笑意,連聲對身旁的陳母道:「婉音有心,這件禮物,甚合我意。」陳紹衡坐在她身側,雖依舊話語不多,但看向她時,眉宇間慣常的冷峻似乎也被室內的暖意融化了幾分。

  然而,這片刻的溫馨,被餐廳外一陣隱約的爭執聲打破。

  起初是低語,隨即聲音高亢起來,夾雜著女人帶著哭腔的訴求和管家極力勸阻的慌亂。陳父臉上的笑意僵住。陳紹衡已放下筷子,眉頭緊鎖,身體微微前傾,是一種下意識的戒備姿態。陳靜怡則迅速將兩個孩子攬到身邊,臉上寫滿驚疑與不安。

  陳母正要揚聲詢問,餐廳的門竟被猛地推開一道縫隙。管家老傅一臉煞白、驚慌失措地擋在門前:「老爺,是……是柳姨她……帶著兩位小少爺,非要進來給您磕頭,我實在……」

  話音未落,一個身著絳紫色旗袍、風韻猶存的中年婦人已側身擠了進來。她一手緊攥著一個半大少年——年紀大些的約莫十六七歲,小的看來不過十三四歲。兩個孩子都低著頭,面色漲紅,眼神躲閃,滿是侷促與不安,顯然是被母親強拉來的。更讓滿座皆驚的是,柳姨那微掩的腹部,在合體的旗袍下已能看出不容忽視的隆起弧度!

  「老爺!」柳姨未語淚先流,聲音淒楚卻清晰地穿透了整個餐廳,「我知道我沒資格登這個門,可紹華、紹文日日念著父親!今日是您壽辰,他們只想給父親磕個頭,全一片孝心,這有什麼錯?難道我們娘兒幾個,連這點心意都成了罪過嗎?」她說著,用力將兩個不知所措的兒子往地上按,另一隻手則下意識地、充滿暗示性地護在自己的小腹前。


  剎那間,餐廳內鴉雀無聲。

  陳母馬氏的臉色在燭光下,由驚愕轉為死寂的灰白。她緊緊握著椅子的扶手,指節泛白,渾身因極致的憤怒而微微顫抖。這對她而言,是公然打上門來的挑釁,是顏面掃地的奇恥大辱。

  陳父猛地站起身,臉色鐵青,嘴唇翕動,似要厲聲呵斥,卻在對上兩個少年惶恐又無辜的眼神時,那呵斥又硬生生堵在喉間,只剩一片難堪的沉默。

  陳紹衡此刻已完全冷靜下來。他面沉如水,目光如冰刃般掃過柳姨和兩個同父異母的弟弟,最終落在父親複雜難言的臉上。他沒有說話,但周身散發出的低氣壓,讓周圍的空氣都冷了幾分。

  一場精心營造的家宴,就此被徹底砸碎。

  「夠了!」

  陳紹衡的低喝如同驚雷。他猛地起身,椅腿與地板發出刺耳的聲響。他沒有看哭鬧的柳姨,那雙寒冰似的眼睛直接鎖定陳父,語氣斬釘截鐵:「父親,家宴尚未結束,此等瑣事,不宜打擾雅興。」他刻意用了「瑣事」二字,將柳姨母子的出現定性為不值一提的干擾。

  陳父臉上青紅交錯,被兒子當眾如此「定調」,讓他倍感難堪。

  「紹衡說得是。」一個溫和卻清晰的聲音響起。竟是陳靜怡。她已收斂了最初的驚愕,臉上帶著一種屬於長姐的沉穩,目光平靜地看向陳父,話卻是對陳紹衡說的:「父親今日壽辰,理應舒心。些微小事,讓管家處理便是,何須動氣?」她的話,巧妙地與弟弟站在了同一戰線。

  柳姨見狀,心知不妙,哀嚎著還想上前。

  陳紹衡一個側步,高大的身形便隔斷了她。「管家,」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請柳姨和兩位弟弟去偏廳用茶。父親稍後若有空,自會相見。」他用了「請」,卻比任何呵斥都更顯強硬。

  柳姨還想爭辯,卻被陳紹衡那冰冷的眼神懾住,最終被管家和兩個滿面通紅、只想儘快逃離的兒子半請半架地帶離了餐廳。

  鬧劇的主角離去,留下的卻是一地狼藉的殘局。

  陳母自始至終沒有再說過一句話。她在陳紹衡出聲的那一刻,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此刻,她緩緩站起身,臉色蒼白如紙,眼神空洞。她沒有看任何人,只是用一種異常平靜、卻讓所有人都感到心悸的聲音說:「我頭疼,先回房了。」她離去的背影,僵硬而筆直,仿佛所有的生氣都被抽走了。

  陳父看著妻子離去的方向,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頹然離席。

  方才還充滿歡笑的餐廳,轉瞬間只剩下杯盤狼藉和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陳紹衡站在原地,緊抿著唇,下顎線繃得緊緊的,顯然怒氣未消。

  這時,林婉音默默起身,沒有說任何安慰的話,只是走到他身邊,輕輕握住了他緊握的拳。

  她的指尖微涼,掌心卻帶著一絲堅定的暖意。

  陳紹衡緊繃的拳頭在她的觸碰下幾不可察地一顫,那堅硬的力道,竟在她的無聲安撫中,稍稍鬆懈了幾分。

  他微微一怔,側頭看她。

  林婉音沒有迴避他的目光,她的眼神清澈而平靜,沒有驚慌,沒有責備,也沒有多餘的同情,只有一種「我在這裡」的無聲理解。她什麼也沒問,什麼也沒評價,但這個細微的舉動,卻像一根無形的線,將他從憤怒和孤立無援的情緒中輕輕拉回現實。

  陳靜怡也走了過來,輕輕嘆了口氣,低聲道:「母親那裡……我晚些過去看看。」她看了一眼林婉音,眼中流露出些許欣慰,「婉音,你也受驚了。」

  林婉音微微搖頭。

  「都散了吧。」陳紹衡終於再次開口,聲音里的沙啞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疲憊,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因有人並肩而生的穩定感。

  林婉音知道,這場風暴遠未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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