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林婉音與陳紹衡在山間別業的星光下,關係悄然破冰之時,安徽桐城,毛鏡昭正踏入一個他既熟悉又疏離的世界。
徽派建築特有的粉牆黛瓦,在秋日薄陽下靜默矗立,馬頭牆高聳,劃出天際線,也像是劃開了兩個時代。毛鏡昭,或者說靈魂深處的李郁,每一次踏進這座老宅,都仿佛能聽見百年時光在此流淌的無聲迴響。他繼承的不僅是毛家少爺的身份,更是「詩禮傳家」這塊沉甸甸的牌匾,以及祖上曾入李鴻章幕府所帶來的、那份介于榮光與枷鎖之間的複雜遺產。
他的父親,毛父,便是這份遺產的化身。一位舊學功底深厚,又勉力接納了些許新派思想的士大夫。他一生恪守的信念,便是毛家子弟當以家國為念,或步入仕途,或投身實業,成為如盛宣懷那般「經世致用」的棟樑。然而,他寄予厚望的獨子,卻在幾年前一場大病後,性情大變,棄了那費盡心力謀來的、前途無量的秘書職位,也拒了進入炙手可熱的實業部門,偏偏跑去滬江大學,埋首於那些「虛無縹緲」的故紙堆,研究什麼思想源流、上古神話。
這在毛父看來,不僅是「自毀前程」,更是對家族責任的一種背叛。
黃包車在毛府門前停穩,早有僕人快步進去通傳。毛鏡昭剛踏入前廳,一道穿著深青色綢緞襖裙、身影略顯單薄的中年婦人便急急迎了上來,正是他的母親——毛夫人。
「昭兒,你可算回來了!」 毛夫人一把抓住他的手,眼眶立刻就紅了,上下打量著,仿佛要確認他是否完好無損,「路上可還順利?瞧著像是清減了些,上海那邊飲食到底不如家裡周全……」
她絮絮地說著,掌心溫熱,包裹著兒子微涼的手指。毛鏡昭任由母親握著,心頭泛起一絲複雜的暖意,卻又像隔著一層毛玻璃,無法真正融入這關切之中。他能感受到母親的真情,但這真情是給「毛家少爺」的,而非靈魂深處的「李郁」。
毛夫人望著兒子清俊卻淡漠的側臉,心底一陣酸楚。這孩子,自幾年前那場兇險的大病痊癒後,人就變了。命是撿回來了,可魂兒好像丟了一半。從前雖也沉靜,卻不會像現在這樣,明明就在眼前,卻仿佛隔著一重山。那雙眼睛裡,藏著太多她看不懂的東西,疏離又客氣,讓她這個做母親的,使盡渾身力氣,也暖不透他那顆仿佛浸在寒潭裡的心。
「父親……情況如何?」毛鏡昭輕聲打斷母親的思緒。
「在房裡躺著呢,你快去看看吧。」毛夫人拭了拭眼角,「電報發出去,就日日盼著你回來。」
毛鏡昭點點頭,鬆開母親的手,朝內院父親的書房兼臥房走去。他的背影挺拔,卻透著一股與這老宅格格不入的孤峭。
推開沉重的房門,一股濃郁的藥味混合著舊書和墨錠的氣息撲面而來。毛父並未臥床,而是披著外衫,靠坐在窗邊的躺椅上,膝上蓋著薄毯,手裡拿著一卷書。他臉色確實有些蒼白,精神也見萎靡,但絕不如電報上「病危」二字所渲染的那般危重。
毛鏡昭心下頓時明了。這「病」,只怕大半是心病,是催他歸家的手段。
見他進來,毛父放下書卷,抬起眼。那雙曾經銳利、如今已有些渾濁的眼睛,在他身上停留片刻,沒有尋常父子久別重逢的激動,只有一種深沉的審視,以及一絲難以掩飾的失望。
「回來了。」毛父的聲音帶著久病的沙啞,卻依舊維持著家主的威嚴。
「是,父親。」毛鏡昭躬身行禮,態度無可指摘,卻透著公式化的恭敬,「您身體可好些了?」
「死不了。」毛父哼了一聲,語氣有些硬邦邦的,「勞你惦記,還能從你那『學問淵藪』里抽身回來,看看我這個老朽。」
話里的諷刺,毛鏡昭聽得分明。他沒有爭辯,只平靜道:「父親言重了。學術研究亦是正途,並非虛度。」
「正途?」毛父的聲調拔高了些,帶著壓抑的怒氣,「什麼是正途?是像你現在這般,躲在象牙塔里,吟風弄月,發些不著邊際的議論?還是像你那些同學舊友,或在部院為國效力,或在實業界大展拳腳,那才是經世致用的正途!我毛家世代積累的人脈聲望,不是讓你用來逃避現的!」
劇烈的咳嗽打斷了他的話,毛夫人忙在一旁替他撫背,擔憂地看著兒子。
毛鏡昭沉默地聽著。這番論調,他早已聽過無數次。穿越之初,他也曾試圖解釋,試圖讓這位封建士大夫理解何為「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但結果只是雞同鴨講,徒增裂痕。
「父親,」待他咳聲稍歇,毛鏡昭才緩緩開口,聲音清晰而堅定,帶著一種不容動搖的內核,「人各有志。我以為,理清我華夏文明之源流、思想之脈絡,其意義,未必低於在官場傾軋中謀一席之地,或在商海沉浮中爭一時之利。時代的棟樑,未必只有一種模樣。」
他看著父親,目光坦誠,卻也疏離:「我希望走的,是我自己選擇的路。」
毛父死死盯著他,胸口劇烈起伏,像是被這番話深深刺痛,又像是無力反駁。最終,他疲憊地閉上眼,揮了揮手,仿佛連多說一個字的力氣都沒有了。「你出去吧。我累了。」
那瞬間,毛鏡昭看到父親眼角深刻的皺紋里,藏著的不僅是病氣,更有一種理想傳承斷裂後的頹唐與灰心。他心中並無快意,只有一種沉重的無力感。這道鴻溝,橫亘在父子之間,不僅是代際,更是時空與認知的絕壁,無法逾越。
從父親房裡退出,毛鏡昭心情沉重。母親跟了出來,在廊下拉住他,未語淚先流。
「昭兒,你就不能……就不能順著你父親一點嗎?」毛夫人哀懇道,「他年紀大了,又病著,就盼著你能光耀門楣,你何苦非要跟他擰著來?」
毛鏡昭看著母親淚眼婆娑的模樣,心中不忍,卻依舊無法給出承諾。「母親,人生道路,無法勉強。」
毛夫人見他態度依舊堅決,知道在事業上說不動他,便話鋒一轉,抹著眼淚道:「好好好,你志向遠大,我們管不了你了。可你父親這一病,我這心裡……下次再見,還不知道是什麼光景……」
她觀察著兒子的神色,小心翼翼地說出真正的目的:「昭兒,你也老大不小了,總不能一直這麼飄在外面。你父親病著,家裡也冷清,不如……不如把婚事定下來,一來給家裡添點喜氣,沖沖這病晦氣;二來,你也該成個家了。我們毛家就你一根獨苗,傳宗接代,開枝散葉,是你的責任啊!」
傳宗接代
這四個字像一把古老的鎖,再次試圖銬住他自由的靈魂。毛鏡昭感到一陣深深的厭倦與窒息。他穿越百年時光,難道就是為了陷入另一重由宗族、血脈構建的牢籠嗎?
他看著母親殷切又悲傷的臉,腦海中卻不合時宜地浮現出林婉音的身影。那個同樣藏著秘密、眼神清澈而獨立的女子,他們之間因玉佩而產生的聯結,是他在這個時空唯一的亮色與希望。
尋找玉佩,探尋歸途,不僅僅是為了學術,更是為了擺脫這種無所歸依的懸浮狀態,是為了對抗眼前這令人窒息的、被安排好的命運。
「母親,」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煩躁,聲音疲憊而疏離,「此事,容後再議吧。我有些累了。」
他轉身,走向安排給他暫住的廂房,將那滿院的期盼、責任與舊時代的桎梏,暫時關在了門外。他需要獨處,需要從這令人窒息的「家」的氛圍中喘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