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毛鏡昭以「容後再議」搪塞了催婚後,毛家上下便展開了一場無聲的圍獵。
母親端著桂花糖糕來到書房,在他身旁輕輕坐下。她的目光掠過書案上那些寫滿奇怪符號的紙張,最終落在他臉上。
「昭兒,」她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跟娘說句實話,是不是...在上海有了中意的人?」
毛鏡昭一怔,對上母親探究的目光。那雙總是含笑的眼裡,此刻盛滿了小心翼翼的試探。
「若真是如此...」她往前傾了傾身子,聲音壓得更低,「只要家世清白,娘去與你父親說。便是尋常人家的姑娘,也好過你這樣拖著...」
他心頭一澀。母親這份為他破例的「寬容」,反倒成了最溫柔的枷鎖。
「沒有。」他別開臉,「兒子只是...還沒這個心思。」
「沒這個心思?」母親重複著這句話,聲音里突然帶了淚意,「你父親咳得整夜睡不著,夢裡都在喚孫兒的名字。我這心裡...」她攥著胸口衣襟,指節發白,「像是被什麼東西堵著,連喘氣都疼。」
她的手輕輕搭上他的手腕,冰涼的指尖讓他微微一顫。
「昭兒,就當是……成全了爹娘這份念想……行不行?」
看著母親眼中真切的水光和那幾乎卑微的懇求,毛鏡昭感到一陣強烈的心酸與窒息。他偏過頭,避開那令人無法承受的目光,硬起心腸道:「母親,其他事都可以商量,唯獨此事,請恕兒子不能從命。」
那隻搭在他腕上的手,慢慢地、慢慢地滑落了。
從那天起,母親就真的「病」了。
她不再來書房,用飯時也總是沉默。毛鏡昭每次請安,都見她倚在榻上,望著窗外發呆。她不再提婚事,可那日漸憔悴的臉色,那一聲聲壓抑的輕咳,都成了無聲的譴責。
這溫情攻勢尚未見效,家族的施壓便接踵而至。
他被「請」進了陰森肅穆的毛家祠堂。幾位鬚髮皆白、穿著舊式長袍馬褂的族老端坐上方,香火繚繞中,他們的面容模糊而威嚴。
「鏡昭,」為首的大族老開口,聲音蒼老卻帶著千鈞之力,「你是我毛氏一族的嫡長孫,『不孝有三,無後為大』的道理,自幼熟讀詩書,豈能不知?」
另一位族老接口,語氣痛心疾首:「你父親抱恙在身,家族上下無不憂心。你身為獨子,不思延醫問藥、承歡膝下已是不該,如今連為家族開枝散葉、延續香火這等頭等大事都要推拒,你將列祖列宗置於何地?將毛氏一族的未來置於何地?」
「家族興衰,繫於你一人之身啊!」嘆息聲此起彼伏。
沉重的宗法觀念,混合著香火與陳舊木料的氣味,像一座無形的大山,壓得毛鏡昭幾乎喘不過氣。在這裡,個人的意志與情感渺小得不值一提,唯有「家族」是至高無上的準則。他任何基於現代理念的辯白,在這些活化石面前,都顯得蒼白可笑。
與此同時,他的行動自由也被悄然限制。
他試圖去鎮上的電報局給滬江大學發報請假,管家亦步亦趨地跟著,滿臉堆笑卻態度堅決:「少爺,您難得回來,老爺夫人正需要您在跟前盡孝呢,這等瑣事,何須您親自操勞?不如將電文交給老奴,老奴定當派人妥帖送去。」
他自然不信,堅持要自己去。管家便故作為難:「少爺,您這不是為難老奴嗎?老爺夫人吩咐了,請您在家『安心靜養』,這外面兵荒馬亂的,萬一出點差池,老奴萬死難辭其咎啊!」
他想獨自出門散步,僕役們依舊恭敬行禮,卻總有兩三人「恰好」隨行左右,美其名曰「伺候」,實則是監視與軟禁。這座他名義上的「家」,已然變成了一座精美的牢籠。
最令他心驚的是輿論的造勢。
不過兩三日功夫,他偶爾在花園僻靜處散步,便能清晰地聽到牆外路人的議論。
「聽說了嗎?毛家少爺這次回來,就是要迎娶蘇家那位才貌雙全的小姐呢!」
「真是郎才女貌,門當戶對!毛老爺這病,說不定沖個喜就好了!」
「是啊,毛家少爺也到了年紀,是該成家立業,為家族開枝散葉了。」
那些目光,帶著窺探、好奇與自以為是的「祝福」,穿透高牆,無聲地將他包圍。家族已經動用力量,將這門親事渲染成一件眾望所歸、鐵板釘釘的事實,幾乎不給他留下任何公開反駁的餘地。
在第二次家族正式談話中,他依舊強硬地表示拒絕後,父親的耐心似乎終於耗盡。
毛父屏退了左右,書房內只剩下父子二人,空氣凝重得能滴出水來。
「鏡昭,」毛父的聲音冰冷,不再有絲毫病弱的偽裝,「我知你心有不甘。但此事,關乎我毛家顏面,更關乎與蘇家多年的盟約,絕無轉圜餘地。」
他頓了頓,目光如冰冷的刀鋒,刮過兒子的臉:「你在滬江的教職,固然清高。但你可想過,若家族不再為你提供任何人脈與資金上的支持,單憑你那點薪水,在那十里洋場,能立足多久?你名下那些由家族代為打理的田產、股息,在你成家立業、心性穩定之前,為父看來,還是繼續由家族代為『保管』更為穩妥。」
這是赤裸裸的經濟制裁。毛鏡昭心頭一凜,雖然他靠教職薪水足以維持個人生活,但家族若徹底切斷聯繫與背後的支持,他在這個注重關係人脈的時代,無疑會步履維艱。
然而,更致命的一擊接踵而至。
毛父緩緩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徹骨的寒意,精準地擊中了他最在乎的軟肋:
「為父在教育部,在北平、上海的幾家報館,也還有些說得上話的故舊。」他微微側頭,餘光冰冷,「你若執意妄為,壞了毛、蘇兩家的名聲。為父不敢保證,你在上海的那些『離經叛道』的言論、那些驚世駭俗的『研究』,會不會很快見諸報端,被大肆渲染。屆時,滬江大學,乃至整個學術界,還會不會容得下你這樣一個『數典忘祖』、『敗壞門風』的教授?」
他們找到了他最致命的弱點——他的事業,他在這個時代安身立命、追尋回家之路的根本依憑。家族的力量,不僅可以捧他,更可以輕易地毀掉他。
一股巨大的、混合著憤怒、無力與荒謬感的悲涼,席捲了他。他像一頭被困在籠中的獸,四周是看不見卻堅不可摧的欄杆,無論朝向哪個方向衝撞,都只會頭破血流。
他必須想辦法破局。而唯一的突破口,或許……在那個素未謀面的「未婚妻」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