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無解棋局

  毛鏡昭站在書房的窗邊，看著院子裡那棵孤零零的梅樹，心裡明白自己必須走這一步。家族施加的壓力如同密不透風的牆，他得去見見那位蘇小姐——不是以未婚夫的身份，而是作為一個在絕境中尋找出路的人。

  他修書一封，言辭懇切，提及「事關你我終身，乞求當面一敘」，遣了一個還算機靈、且對他存著幾分同情的小廝，設法將信送進了蘇府內宅，務求直接遞到蘇文小姐的貼身丫鬟手中。

  回音來得不慢，結果卻在他意料之外——蘇小姐婉拒了。傳話的丫鬟低眉順眼，原話複述：「我家小姐說，婚姻大事，理當聽從父母之命。私下相見，於禮不合，請毛公子恕罪。」

  那份深閨女子恪守的矜持與規矩，仿佛一堵無形的高牆，將他隔絕在外。毛鏡昭幾乎要放棄了，可一想到父親冰冷的威壓與母親哀戚的眼神，他再次提筆，只落下一行字：「豈能因陳規舊俗，誤你我終身？」

  這一次，那邊沉默了。就在毛鏡昭以為徹底沒希望的時候，第三天，小廝悄悄傳來消息：蘇小姐明天早上，會跟著她母親去城西的蓮花庵上香。

  這已經是這位深閨中的小姐，在嚴苛的禮教約束下，能做出的最大限度的回應了。

  第二天清晨，蓮花庵後院的放生池邊，秋意已深，晨霧裹著涼意，在枯荷殘葉間流淌。毛鏡昭等在池邊的小亭里，看見一個穿著淡青色夾襖、罩著月白斗篷的纖弱身影，在一個神色嚴肅的嬤嬤和一個小丫鬟的攙扶下，正慢慢地挪過來。

  她的步子是真正的蓮步，極碎，極輕，因雙足根基不穩，身體隨之帶著一種細微卻無法抑制的搖曳，行走間透著力不從心的拘謹。即便左右有人扶持，她仍走得如履薄冰，仿若腳下並非實地，而是懸於深淵的纖索。行至離亭子尚餘七八步處，她便像受驚的幼鹿般驀然止步，深深垂斂著頭。身旁那嬤嬤的目光已如鷹隼般掃來，緊緊攫住了亭中的毛鏡昭。

  這便是蘇文了。隔著這段恰到好處的「禮教」距離，他看不清她的具體容貌，只覺她身形纖細薄脆，像一株在寒風裡瑟瑟發抖的蘭草。

  「蘇小姐。」毛鏡昭上前一步，客氣地打了個招呼。

  蘇文飛快地抬眼看了一下他，立刻又低下頭，耳根已經紅了，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毛公子。」旁邊的嬤嬤輕輕咳了一聲，像是在提醒什麼。

  毛鏡昭知道時間不多，直接壓低聲音，說出了來意：「蘇小姐，今天冒昧請你出來，實在是不得已。我想坦白跟你說，我們這門婚事，是父母定下的，並不是你我自己的意思。我一心做學問，也嚮往兩情相悅的婚姻，怕這樣會耽誤了你。不知道……你願不願意和我一起，去跟雙方父母說清楚，請他們取消這門親事？」

  這番話，對他來說是真心的想法，對她，卻像一聲驚雷。

  蘇文猛地抬起頭，臉上瞬間沒了血色，眼睛裡充滿了震驚、不解，還有一絲被冒犯的難堪。她似乎完全不能理解，這樁人人都說好的婚事，為什麼他會這麼抗拒。

  「毛公子……」她的聲音有些發抖，帶著不敢相信的語氣，「這件事……是兩家長輩定下的，我……我怎麼敢多嘴？」她用力絞著手中的帕子，指節都發白了，「女人家……講的是從一而終，既然已經許配給了公子，這輩子……就是毛家的人了。您怎麼能說這樣的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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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邏輯自成一套，堅不可摧，那是她十幾年來被反覆教導的道理。

  毛鏡昭心裡著急，試著跟她描繪自由的可能：「蘇小姐，如果解除了婚約，你我可以各自去尋找真正情投意合的人，難道不比這樣糊裡糊塗地綁在一起，互相耽誤一輩子強嗎？」

  「情投意合？」蘇文低聲重複著這個詞，眼神里全是迷茫，隨後變成了更深的恐懼，「公子……快別說這些不切實際的話了。父母的決定，就是我們的命。如果……如果真的按您說的做了，我們蘇家的臉往哪兒擱？我……我以後還怎麼做人？」她越說越激動，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別人會怎麼議論我？一個被……被退了親的女人，還有什麼臉面活在這世上？」

  最後那句話，她幾乎是帶著哭音說出來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把冰冷的刀子，戳穿了毛鏡昭所有基於現代文明的美好想像。

  「您讓我怎麼辦呢？」她望著他，眼淚終於掉了下來，語氣里是走投無路的絕望，「您這……您這不是逼我去死嗎……」

  「逼我去死」。

  這四個字，重重地砸在毛鏡昭心上。他所有關於自由、關於理想的抗爭，在這血淋淋的現實面前，顯得那麼蒼白無力，甚至……有些殘忍。他面對的不只是一個不願反抗的舊式小姐，而是那一整套把她牢牢捆住、離開了它就活不下去的社會規矩。他想給的「解脫」，對她來說，可能就是「死路」。

  他看著她在嬤嬤警惕的攙扶下匆匆離去，那淡青色的背影在庵堂的灰牆下顯得那麼渺小又無助，好像隨時會被這吃人的舊禮教吞沒。

  毛鏡昭一個人站在亭子裡，放生池裡的烏龜在冰涼的水裡慢吞吞地游著，徒勞地撞著石砌的池壁。一股巨大的、混合著無力、憐憫和自我厭惡的情緒，把他徹底淹沒了。

  他意識到，自己輸了。不是輸給家族的強權，而是輸給了這流淌在每個人血液里的舊規矩，輸給了那個時代壓在一個弱女子身上、他根本背負不起的罪孽。

  他就像池子裡的那隻烏龜，不管怎麼掙扎，也撞不破這堅硬的四方牆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