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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紅燭淚

2026-09-18 14:05:00 作者: 天使大神

  初冬的桐城,天色陰沉,寒氣侵人。毛府內外卻是一片與季節不符的喧鬧景象。

  迎親的隊伍浩浩蕩蕩,西洋銅管樂隊與中式嗩吶鑼鼓奇妙地混雜在一起,奏出半中半洋的喜慶調子。毛鏡昭穿著挺括的黑色西式禮服,胸前卻彆扭地繫著傳統的大紅綢花,騎著高頭大馬走在隊伍最前頭。身後,八人抬的鳳冠霞帔花轎,在鞭炮的硝煙和漫天飄灑的彩色紙屑中,緩緩穿過桐城最主要的街道,引得萬人空巷。

  府邸內外張燈結彩,流水席從正廳一直擺到前院。來的賓客三教九流,有仍著長袍馬褂、拱手道「恭喜」的鄉紳耆老,也有西裝革履、談論時局的新派人物。儀式更是中西雜糅,既在賓客見證下簽署了燙金的結婚證書,又依著老禮,在司儀的高唱聲中,對著天地牌位和端坐上的毛父毛母,行了三拜之禮。

  毛鏡昭像個失了魂的木偶,臉上擠不出一絲笑意,只木然地任由人擺布。周遭的喧鬧賀喜聲浪般湧來,滿目刺眼的紅綢晃得他眼暈,這一切於他,不過是一場荒誕至極的鬧劇。而他與那位鳳冠霞帔、頭頂紅蓋頭,連面容都看不見的新娘,便是這戲台上最可笑、也最身不由己的兩個角兒。

  喧囂終散,賓客漸離。

  新房裡,紅燭高燒,映得滿室暖光,卻也照出幾分空洞的寂靜。蘇文,如今是名正言順的毛少奶奶了,依舊頂著那塊厚重的紅蓋頭,端坐在鋪著大紅鴛鴦被的床沿,雙手緊張地絞著衣袖。

  毛鏡昭揮退了想要進來「聽房」和「伺候」的丫鬟喜娘,反手關上了門。隔絕了外面的世界,房間裡的空氣仿佛瞬間凝滯。

  他走到她面前,停頓了片刻,沒有去拿那杆寓意「稱心如意」的秤桿挑開蓋頭,而是直接伸手,輕輕將那方紅綢掀了起來。

  蓋頭下,是一張薄施脂粉、清秀溫婉的臉。蘇文似乎被他的直接嚇了一跳,睫毛劇烈地顫動了一下,飛快地抬眸看他一眼,又立刻羞怯地垂下,臉頰緋紅,聲如蚊蚋:「……夫君。」

  毛鏡昭看著她,這個他今日才第一次看清容貌的女子,將成為他名義上的妻子。他心中沒有半分喜悅,只有沉甸甸的責任與憐憫。

  「蘇小姐,」他開口,聲音平靜,卻刻意保持著距離,「這場婚事,你我都心知肚明,並非你情我願,實乃家族所迫。」

  蘇文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慌亂和不解,似乎不明白他為何要在洞房花燭夜說這個。

  毛鏡昭繼續道,語氣溫和卻堅定:「事已至此,名分已定,我無法改變。但除此之外,我不會強迫你做任何事。」他看著她震驚的雙眼,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你依舊是自由的。若將來……你遇到真正情投意合之人,告訴我,我必還你自由,絕無阻攔。」

  蘇文徹底僵住了,一雙美目瞪得極大,仿佛聽到了什麼忤逆人倫、倒反天罡的瘋話。丈夫鼓勵妻子……去尋找別的意中人?這簡直匪夷所思,超出了她十幾年閨訓所能理解的範疇!她嘴唇哆嗦著,臉色由紅轉白,像是受到了極大的驚嚇。

  「夫……夫君,」她聲音發顫,「您、您莫要說這樣的話折煞文兒了……既入毛家門,生死都是毛家人,豈有、豈有他念……」

  毛鏡昭知道一時難以扭轉她的觀念,不再多言。他轉身,抱起一床備用的錦被,徑直走向窗下那張供日常休憩的紫檀木尾凳。「今夜起,我睡這裡。這床,留給你。」

  蘇文看著他真的要在那窄小的榻上鋪床,頓時慌了神。她急忙起身,也顧不得羞澀,上前就要幫他寬衣:「夫君,這如何使得?讓文兒伺候您安歇吧。嬤嬤……嬤嬤都已經教過了,如何……如何伺候丈夫……」她越說聲音越小,臉上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但手上的動作卻沒停,是一種被訓練出的、本能的順從。

  毛鏡昭輕輕格開她的手,態度溫和卻不容置疑:「不必。我說了,你不必做這些。」

  蘇文的手僵在半空,臉上血色褪盡,眼圈瞬間就紅了,泫然欲泣:「是……是文兒哪裡做得不好,惹夫君厭棄了嗎?」

  「與你無關。」毛鏡昭嘆了口氣,「是我自己的選擇。」

  他看著蘇文那副惶惑無助、仿佛天塌下來的樣子,知道若不解決那所謂的「驗貞」習俗,她恐怕一夜都無法安心。他走到床邊,目光掃過雪白元帕,心中已有計較。

  他取出隨身攜帶的一把小刀,在蘇文驚恐的目光中,毫不猶豫地在指尖一划,鮮紅的血珠立刻湧出,滴落在元帕之上,暈開一小團刺目的紅。

  「這……」蘇文捂住嘴。

  

  「拿去交差吧。」毛鏡昭隨意用乾淨布條纏住手指,語氣平淡,仿佛剛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看著蘇文驚魂未定的樣子,想到她乃至這世間無數女子被這「落紅」二字束縛、評判甚至迫害的命運,一股莫名的情緒湧上心頭。他忍不住多說了幾句,語氣帶著一種蘇文從未聽過的、近乎憤慨的平靜:「另外,你不必把那元帕上的血看得多重要。所謂的『處女血』,本就是無稽之談。」

  蘇文茫然地看著他,完全無法理解。

  毛鏡昭儘量用淺顯的語言解釋:「女子身上有一層很薄的膜,有人天生就薄,可能騎個馬、劇烈運動就破裂了,根本等不到洞房;有人天生厚韌,或許同房數次也未必見紅。根據一些醫學統計,初次同房不見紅的概率,差不多有一半。所以,用這個來判定女子的貞潔,簡直是荒謬至極!」

  他看著她,眼神認真:「女人的貞潔,從來不在那羅裙之下,不在區區一滴血上。而在其品性,在其心志。你明白嗎?」

  蘇文怔怔地聽著,這些話像一道道驚雷,在她固守了十幾年的世界裡炸開。她本能地覺得這是驚世駭俗的歪理,可看著他坦然清澈、毫無褻瀆之意的眼神,又隱隱覺得……似乎有哪裡不對。舊的觀念在崩塌,新的認知卻又模糊不清,巨大的迷茫和恐慌攫住了她。

  她看著丈夫走向那冰冷的尾凳和衣躺下,看著燭光下他疏離的背影,再低頭看看床上那方帶著血漬的元帕,心頭湧上無盡的委屈和酸楚。

  他給了她尊重,甚至給了她聞所未聞的「自由」,可她卻感覺不到半分喜悅,只覺得前路茫茫,無所依憑。他不碰她,是不是因為……真的很討厭她?

  這一夜,紅燭淚盡,新房內的兩個人,各自無眠,中間隔著的不只是一張尾凳,更是一個時代難以逾越的鴻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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