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線,臨時指揮所。
油燈昏黃,在斑駁的牆壁上投下陳紹衡凝然端坐的側影。窗外的槍炮聲疏落響起,反襯得屋內死寂如淵。
副官送來的家信,被他置於軍情急報的最下方。直至處理完所有公務,他才終於拿起那封來自上海的信。指尖劃開殷紅的火漆,薄薄的信箋被輕輕抽出。
信紙展開的剎那,他的目光驟然定住——
阿衡。
兩個字,像一枚淬了溫軟火焰的子彈,無聲無息地洞穿了他以冷靜與鐵血築就的甲冑,精準命中心臟最不設防的一隅。
呼吸隨之一滯。
他逐字讀下去。信不長,字字卻重若千鈞。那句「我從來沒這麼害怕過」,以及緊隨其後那句近乎絕望又無比堅定的「什麼都不重要了……我只要你活著」,像一隻無形的手,猛地攫緊了他的心臟,帶來一陣沉悶的鈍痛。
於他而言,這種毫無保留的、將整個靈魂的重量都託付過來的牽念,遠比任何山盟海誓都更沉重。他一直知曉自己是她的丈夫,是這亂世中她唯一的庇護。但直至此刻,他才無比清晰地意識到,他的生死,早已不再是他一人的事。一種沉甸甸的責任感與被需要感,混雜著洶湧的保護欲,在胸腔里轟然盪開。
就連最後那句「好好吃飯,好好保重自己」的樸素叮囑,也因承載了這般濃烈的情感,而具備了穿透鋼鐵的力量。
所有的情緒波濤最終被他強悍的意志力強行壓下,歸於深潭。外表看去,他依舊是那個冷硬、喜怒不形於色的陳參謀。
只是動作間,泄露了細微的不同。他將信紙緩緩地、異常鄭重地折好,小心翼翼地貼身放入軍裝內側口袋,緊貼著左胸心房的位置。仿佛如此,便能將這封信、這份滾燙的心意,納入自己最嚴密的守護之下。
他的回信依舊簡潔,是他一貫的風格,但內核已悄然改變。
婉音:
信已收到。
夢魘無稽,不必為此耗費心神。
我陳紹衡的命,槍炮取不走,旁人亦奪不走。
你既說只要我活著,我便應你。安心待在公館,瑣事無需過慮,我自有安排。
前線尚安,勿念。
手套甚合。
紹衡
於軍中
幾日後,上海,陳公館。
副官風塵僕僕的身影出現在門前,軍裝上還沾染著前線的塵土與硝煙味。
他立正敬禮,從貼身的公文包里取出那個熟悉的牛皮紙信封,雙手奉給迎出來的林婉音:「夫人,參謀一切安好,特命卑職將此信親交您手中。」
他略作停頓,聲音壓低,帶著心照不宣的鄭重:「參謀還說,三日後有一批軍需彈藥要運往前線,夫人若……若有回信或物件,可交由卑職一併帶去。」
林婉音接過信,指尖微涼,轉身便快步回了房間。
依舊是那樣簡潔的文字,沒有半個多餘的字。可這一次,她卻從中讀出了不一樣的意味。那「夢魘無稽」是叫她別怕,「我便應你」是給她的承諾,「我自有安排」是讓她安心。一股暖流驅散了連日來的不安,他將她的恐懼看在眼裡,並以他的方式,給了她最堅實的回應。
心安之後,一種更深的無力感悄然浮現。仗,她不能替他去打;槍林彈雨,她也不能替他擋。她還能為他做點什麼?
思緒飄飛間,忽然想到了現代的弟弟安峰。那小子是個軍事迷,曾興致勃勃地網購了好幾種不同品牌的壓縮餅乾,煞有介事地做開箱評測。她當時還覺得他無聊,嘗過一口,味道乾巴巴的,實在不怎麼樣。
但……她依稀記得配料表,主要是麵粉、油、糖、鹽之類的基礎東西。
一個念頭如電光石火般劈開迷霧!
壓縮餅乾! 她完全可以利用現有材料,做一款基礎版的!行軍緊急時,來不及生火做飯,他就能拆開即食,快速補充體力!
林婉音瞬間從椅子上彈起,眼中閃爍起明亮的光芒,愁緒被一股強大的行動力衝散。
「小翠!」她揚聲喚道,語氣裡帶著按捺不住的雀躍,「快,叫上老張,備車,我們買東西去!」
陳公館廚房。
素來烹製精緻點心的地方,此刻正被一股混合了炒麵焦香、豬油葷香與肉鬆咸鮮的獨特氣息占據。
林婉音挽起袖子,露出手腕,正用力揉搓著一大盆混合物料。炒麵、糖粉、融化的豬油、肉鬆、豆粉與少許鹽巴在她指間反覆融合。汗珠從額角沁出,她也無暇擦拭。
「小姐,」丫鬟小翠瞪大了眼睛,「您這又是炒麵又是加肉的,是在做什麼新奇點心嗎?聞著倒是怪香的。」
林婉音手下不停,抬頭笑了笑,眼中閃爍著小翠無法理解的光彩:「這不是尋常點心,是給紹衡準備的『體力丸』。」她捏起一小團物料,用力攥了攥,「你看,就這麼一小塊,用熱水一泡便能頂大半日的餓。」
她將物料用力填進特製的深口木模,用木棍使勁搗壓,直至再也壓不進去分毫,才小心脫模。一個泛著油潤光澤、小兒拳頭大小的深黃色乾糧塊便落在案板上,質地緊密紮實。
對她而言,這不僅僅是食物,是她能想到的、能穿越火線抵達他身邊的最具體的牽掛。
然而,萬里牽心的征程,方才邁出第一步。真正的挑戰,緊隨而至。
為了長期儲存,她指揮下人升起烤爐微火,將成型的乾糧塊放入,用低溫長時間烘烤。取出的成品顏色更深,分量更輕,代價是口感變得極其干硬、紮實。林婉音卻滿意地點點頭——她要的就是這種耐儲和頂餓的效果。
接著,她想到了營養。長期的單一飲食會導致壞血病。她立刻帶著小翠趕往「五洲大藥房」。
「夥計,你們這裡有維生素賣嗎?」她懷著一絲希望問道。
年輕的夥計一臉茫然:「小姐,您說的這是什麼?維……生素?」
林婉音一愣,隨即改口:「就是維他命,Vitamine?」
夥計依舊搖頭:「沒聽說過這東西。」
連續詢問幾個櫃檯,都是同樣的答案。她站在藥房中央,心裡一陣失落。目光無意間掃過貨架,看到瓶裝的檸檬干、山楂片。
她猛地靈機一動!無法直接補充維生素製劑,但她可以用富含維生素的天然果乾來代替!
她立刻買下藥房所有的檸檬干,又轉道中藥房,採購了大量山楂干、橘皮干。回到廚房,她親自監督,將這些果乾仔細研磨成細粉,或小心切碎,均勻混入下一次的餅料之中。
接下來的三天,陳公館的廚房成了最忙碌的地方。林婉音幾乎不眠不休,叫來年輕力壯的男僕幫忙壓模——這是力氣活,非得用盡全身力氣才能將餅料壓到極致緊密。
最後是包裝。為了防潮,她先用蠟紙仔細包裹每一塊餅乾,外層再裹上厚實的牛皮紙,用細麻繩綑紮好。
她甚至想到了更保險的一招——生石灰吸潮!她讓人買來生石灰,用厚布包成許多小包,在定製的小木箱裡,底層鋪石灰包,碼放一層餅乾,再放石灰包,再碼餅乾……層層間隔,構築起一道堅實的防潮防線。
廚房裡忙了整整三天。當副官再次站在陳公館門前時,林婉音親自將這兩個沉甸甸、浸滿心血與牽掛的小木箱交到他手中。
她眼下有著淡淡的青黑,聲音沙啞,眼神卻清亮如星:「務必親手交到參謀手中。告訴他……戰事艱辛,望他善自珍重,一切以平安為要。」
副官接過箱子,感受到那超出預期的分量,鄭重行禮:「夫人放心,卑職定不辱命!」
她累極了,心裡卻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踏實與期盼。這千鈞心意,終於要啟程,奔赴那硝煙瀰漫之處。
軍車一角,那兩個不起眼的木箱混雜在真正的軍火物資中,帶著一份超越硝煙的、滾燙的牽掛,向著前線,隆隆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