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毛鏡昭拖著疲憊的身軀踏進家門。連日來的苦思冥想耗盡了他的心神,卻又被一種難以言喻的亢奮驅使著。他無心他顧,徑直走向書房,渴望在那堆唯有自己能理清脈絡的稿紙中繼續未盡的探索。
然而,推開書房門的瞬間,他的腳步頓住了,臉色也隨之沉了下來。
書桌上,原本按照他特定思路鋪陳的草稿、書籍被整齊地歸攏在一起,那些標記著關鍵推演的凌亂紙頁也被撫平了褶皺,規規矩矩地疊放著。一切井然有序,卻徹底打亂了他腦中所構建的那個無形框架。
「蘇文!」他的聲音裡帶著明顯壓抑的火氣。
蘇文正在不遠處擦拭多寶格,聞聲急忙趕來,手中還握著微濕的軟布。見他面色不虞地立在書桌前,她心頭一緊,臉上瞬間浮起一絲小心翼翼:「夫君,你回來了。我……我方才見書桌有些雜亂,便順手收拾了一下……」
「我是否再三說過,我書桌上的東西,不要動!」毛鏡昭的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冷厲,他指著那疊被整理過的稿紙,「這裡面的東西至關重要,每一張紙的擺放都有我的用意!你這樣一動,思路全斷了!」
他的惱怒,不僅僅源於被打擾的研究,更深處是一種領地被侵犯、秘密可能被窺破的警覺。那些紙上承載的,是他與這個時代最大的隔閡與聯繫,是他絕不能為外人道的核心。
蘇文被他罕見的疾言厲色嚇得一顫,眼圈立刻紅了。她看著他為了這些凌亂的紙頁如此動怒,一個念頭不可抑制地瘋長起來——這些東西如此珍貴,旁人碰不得,莫非……莫非與那位紅玉口中的新派女子有關?是他與她之間不可告人的秘密?
委屈、羞憤與長久壓抑的不甘瞬間衝垮了心防。她抬起頭,淚眼朦朧,聲音帶著顫,卻尖銳地脫口而出:「夫君如此動怒,可是因為這些物件,與那位時常同你喝咖啡、研討學問的新派女子相干?所以旁人才碰不得,碰了便是天大的過錯?」
毛鏡昭猛地一愣,幾乎是下意識地反問:「什麼新派女子?」
見他這般反應,蘇文只當他是刻意迴避,心如同墜入冰窖,她咬著唇,幾乎是用盡力氣低聲道:「紅玉……紅玉前幾日都看見了……你們……一同進了那無人的小倉庫,鎖著門……」
「你讓紅玉跟蹤我?!」毛鏡昭這下是徹底勃然大怒。一種被監視、被窺探的強烈不適感攫住了他,這觸及了他為人處世的底線。「蘇文!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麼?!」
他眼中迸發出的震驚、憤怒與毫不掩飾的失望,像一把冰冷的利刃,將蘇文紈最後一點微弱的希望也徹底斬斷。她看著他盛怒的面容,只覺得渾身血液都涼透了,再也說不出一句話。
她沒有辯解,只是深深地、絕望地望了他一眼,旋即轉身,像一縷遊魂般,無聲無息地飄回了自己那個冰冷寂靜的房間。
蘇文背靠著門板,無力地滑坐在地。失魂落魄,淚水潸然而下。她沒有辦法了,丈夫的心如同鐵石,不僅遙不可及,如今更添了厭惡。在這孤島般的上海,她還能依靠誰?
昏暗的燈火下,她顫抖著手,鋪開了信紙。墨跡混著淚痕,在紙上暈開一片絕望。
「母親大人膝下,敬稟者:
夫君近日公事繁忙,常與一位新式女士研討學問,有時直至深夜。
兒媳自知愚鈍,於新學一竅不通,不能為夫君紅袖添香,分憂解勞,心中常感惶恐,寢食難安。
夫君對此女士似極為欣賞信賴,言談間頗為投契。兒媳……兒媳不敢妄加揣測,亦不敢多言,唯願夫君身體康健,諸事順遂。
只是族中長輩盼孫心切,每每問及,兒媳愧對期許,無地自容,不知該如何自處,日夜憂思。萬般無奈,只得修書一封,懇請母親大人示下……」
兒媳 文兒泣拜
這封信,字字恭順,句句體諒,卻像一根浸了毒的針,精準地刺向了遠在桐城的、最在乎家族體面與子嗣傳承的毛母心中。
硝煙如浸透的裹屍布,沉甸甸壓在鼻腔,混雜著泥土的腥氣和鐵鏽般的甜膩。林婉音發現自己站在一條泥濘的戰壕里,腳下暗紅的血水與污泥攪在一起,每走一步都發出令人作嘔的噗嗤聲。
四周儘是斷壁殘垣,燒焦的木頭掛著破碎布條,在風中無力飄蕩。喊殺聲、爆炸聲、垂死的呻吟從四面八方湧來,震得她耳膜發疼。她不知自己為何會在這裡,只能漫無目的地向前跋涉。
忽然,她的目光定住了。
就在一片剛被炮火犁過的空地上,橫七豎八地倒著許多人。他們穿著破敗的軍裝,有的蜷縮,有的仰面朝天,空洞的眼睛望著灰濛濛的天空。她的目光像被磁石吸住,死死釘在其中一個面朝下趴著的身影上。
那人背部軍裝被炸開駭人的口子,模糊的血肉與白色碎骨裸露在外,暗紅的血液仍在汩汩外滲,將身下那片土地浸得深黑。他的一隻手臂不自然地扭曲著,另一隻手卻死死攥著什麼東西,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一陣冰冷的恐懼瞬間攫住林婉音的心臟,讓她幾乎窒息。她踉蹌著撲過去,顫抖著手想要將他翻過來。
指尖觸到冰冷、沾滿泥濘血污的軍裝時,她屏住呼吸,用盡全身力氣將他翻轉過來。
那張臉映入眼帘的瞬間,林婉音渾身猛地一顫——陳紹衡!
他的臉蒼白如揉皺的紙,毫無生氣。那雙曾銳利如鷹隼的眼,此刻緊緊閉著,長睫毛沾滿了泥土與凝固的血珠。一道猙獰的傷口從額角直劃到下頜,皮肉可怕地外翻著。
林婉音的視線瞬間模糊,巨大的悲痛扼住了她的喉嚨,讓她發不出任何聲音。她的目光落在他那隻至死都緊攥著的手上。
那手裡,是一隻已被鮮血徹底浸透、變得硬挺的灰色手套。
是她織的那隻!
「不……不……」她終於從喉嚨深處擠出破碎的音節,伸出手想去碰觸他冰冷的臉頰。
就在這時,血手套的縫隙里突然滲出一縷幽藍的光芒。那光越來越強,竟穿透了厚厚的血污。林婉音驚恐地看見,他緊握的掌心下,兩枚疊在一起的月牙玉佩正散發著不祥而冰冷的藍光。那光芒如同擁有生命的觸鬚,纏繞上他冰冷僵硬的手指,纏繞上那隻染血的手套……
「啊——!」
林婉音猛地從床上坐起,冷汗浸透了睡衣,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幾乎要跳出來。她大口大口地喘息著,下意識地伸手摸向身邊——只有一片冰冷的空蕩。
是夢……只是一個夢……
巨大的虛脫感如同潮水般席捲而來,瞬間抽乾了她全身的力氣。可夢裡陳紹衡蒼白的面容、緊閉的雙眼,以及那染血的手套和詭異的藍光,卻無比清晰地烙印在腦海里,帶來一陣陣尖銳的後怕。
她幾乎是跌跌撞撞地撲下床,也顧不上穿鞋,踉蹌著衝到書桌前,顫抖著手點亮了檯燈。昏黃的光暈驅散了一室黑暗,卻驅不散她心底那徹骨的寒意。她需要立刻做點什麼,來對抗那份幾乎成真的恐懼,來確認那個遠在戰場的人還平安。
她鋪開信紙,拿起筆,淚水不受控制地滴落在紙上,暈開了墨跡。她已顧不上任何矜持與格式,憑著本能寫下:
「阿衡:
我剛從一個特別可怕的夢裡驚醒,渾身都是冷汗。我夢見你在戰場上,渾身是血,怎麼叫你都叫不醒……你的手裡,還死死抓著我給你織的那隻手套……
我從來沒這麼害怕過。阿衡,我真的好害怕。
直到剛才,我才好像真的想明白了。什麼都不重要了,我通通都不在乎!我只要你活著,平平安安地活著,比什麼都強!
你一定要好好的,好好吃飯,好好保重自己,
我……我等著你回來。
婉音
這封帶著淚痕、語序直白甚至有些凌亂的信,裹挾著噩夢帶來的最原始的情感衝擊,被小心翼翼地封好。它承載的不再是矜持,而是一個女人在看清內心後,最本能的牽掛與最熾熱的祈求。
這個夜晚,兩封性質截然不同的信,從上海的不同角落寄出。一封暗藏機鋒,即將在古老的宗族中掀起波瀾;另一封則飽含赤誠,飛向硝煙瀰漫的前線。命運的齒輪,在這書信的往來間,悄然加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