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特務連傳來消息,壓縮餅乾在幾次夜間偵察任務中發揮了意想不到的作用。士兵們反饋,這乾糧不僅攜帶方便,更能在潛伏時迅速補充體力,且全無生火暴露之虞。
夜深時分,陳紹衡獨坐燈下,鋪開信紙。筆尖在紙上停留許久,終於落下:
婉音:
餅乾與信,三日前已妥收。
此物於精銳小隊行動大有裨益,已試過,甚好。
前線雖寒,然心甚慰。勿念。
紹衡
於軍中
寫至此處,他筆鋒一頓。目光不經意間掃過桌角那副露指手套——這些時日,他一直戴著它批閱文件、勘察地形,羊毛的暖意絲絲縷縷,恰如她遠在千里之外的關懷。
他沉吟片刻,另起一行。這一次,他放下了慣用的文言,用最直白的話語添上一句:
手套很暖。
這四個字寫得格外認真,與上文的簡潔克制形成鮮明對比。這是獨屬於她的回應——他不僅收到了她的心意,更將她贈予的每一分溫暖,都妥帖地珍藏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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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陳紹衡將寫著"手套很暖"的信交給傳令兵的同時,千里之外的安徽桐城,一場因蘇文家書而起的風暴,正在毛家深宅中醞釀。
毛家世代詩禮傳家,最重門風。蘇文那封字字泣血、訴說夫君毛鏡昭與"新派女子"過從甚密的家書,像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面,在這座百年老宅里激起千層浪。
"逆子!"
毛父將信紙重重拍在黃花梨木書案上,震得茶盞作響,"在上海多讀了幾年書,就把祖宗禮法都忘光了!我毛家的臉面都要被他丟盡了!"
毛母坐在一旁,手中佛珠捻得飛快。相較於丈夫的外露怒火,她的不悅更深沉,也更致命。她既心疼兒子,但更在意這偌大家族的體統。一個不守夫道的兒子,比平庸無能更讓她難以接受。
"老爺息怒。"毛母聲音冰冷,"昭兒年輕,許是一時被外面的新鮮迷了眼。當務之急是快刀斬亂麻,絕不能讓他行差踏錯,污了毛氏門楣。"
她沉吟片刻,眼中閃過一絲決斷。
"我親自給他寫信。"
移步書案,鋪紙研墨。她的字跡端正秀逸,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昭兒吾兒:
見字如面。
近日收悉文兒家書,字裡行間憂思鬱結。我兒遠在滬上,可曾顧及髮妻獨守空閨之苦?文兒溫婉賢淑,恪守婦道,是我毛家佳媳。你當以結髮之情為重,多加憐惜,方不辜負父母為你擇此良配的苦心。
另聞你近來交際,似有'新知'往來。吾桐城毛氏,世代清流,詩禮傳家,聲譽重於性命。你身為毛家子孫,又為人師表,當時時自省,以家族聲譽為念。切不可因一時糊塗,或受外界新風蠱惑,便與那等不知根底的新式女子過從甚密,以致玷污門風,令祖宗蒙羞!
你父與吾年事已高,唯盼兩事:一盼家族和睦,聲名清白;二盼早日含飴弄孫。你與文兒成婚雖只數月,然延嗣之事,關乎宗祧,還望我兒慎思明辨,孰輕孰重,當有決斷。
家中一切安好,勿念。唯望我兒速速釐清瑣務,收斂心神,謹言慎行,勿再令父母憂心。
若此事處置不當,你父盛怒之下,不日將親赴上海,當面理論。屆時,恐難善了。
母字
墨跡吹乾,毛母將信仔細封好,喚來最信賴的老管家。
"儘快把信寄出去,務必讓少爺收到。"
這封信像一支利箭,破空而來,直刺上海寓所。毛鏡昭展開信紙,撲面而來的字句讓他胸口發悶,仿佛被無形的手扼住了呼吸。
他捏著信紙,指節發白。字裡行間都是家族的期望、母親的責備,還有那個他避之不及的"妻子"。從成親第一天起,他就明確告訴過蘇文,這樁婚事非他所願。他試著解釋過,他們需要的是互相了解的時間,婚姻不該是這樣的捆綁。可蘇文只會紅著眼睛,一遍遍地問他是不是嫌棄她。
"鏡昭,我哪裡做得不好,你說,我改......"她總是這樣,卑微得讓他喘不過氣。
這封信的到來,讓原本就冰冷的氣氛徹底凍結。毛鏡昭開始早出晚歸,連三餐都在外解決。蘇文則整日以淚洗面,連紅玉都看不下去了,小聲勸道:"小姐,您何苦這樣......"
"我有什麼辦法?"蘇文擦著眼淚,"他是我的夫君,我這一輩子都指望著他啊。"
可她越是這樣,毛鏡昭就越是抗拒。作為一個來自未來的靈魂,他骨子裡崇尚的是自由婚戀、兩情相悅。這種被安排的婚姻,這種以終身相托的依賴,與他根深蒂固的觀念格格不入。他渴望的是靈魂的契合,是思想的共鳴,而不是這樣令人窒息的捆綁。
毛父毛母寄出那封措辭嚴厲的家書後,心中始終懸著一塊石頭。日子一天天過去,上海那邊卻音訊全無。這不尋常的寂靜,反而讓二老越發不安。
「昭兒這孩子,怕是根本沒把咱們的話聽進去。」毛母捻著佛珠,眉頭深鎖。
毛父在書房裡來回踱步,終於停下腳步,沉聲道:「不能再這樣乾等下去。得派個人去上海親眼看看,昭兒和文娘到底過得如何。」
幾番斟酌,他們請動了族中一位德高望重的長輩——毛鏡昭的堂叔公毛承宗。這位老先生為人剛正古板,在族中說話極有分量,由他出面,既能體現家族的重視,也足以震懾可能「行差踏錯」的毛鏡昭。
「承宗老弟,就勞煩你走這一趟。」毛父鄭重囑託,「務必看看昭兒的真實境況。若他果真糊塗,你便以族規訓誡,讓他迷途知返。」
毛承宗領命,帶著家族的期望與擔憂,踏上了前往上海的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