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鏡昭對家書的置之不理,如同在桐城老宅投下一記驚雷。無視,是比頂撞更決絕的反抗。毛家的容忍到了極限,干預迅速升級。
半月後,一位鬚髮花白、身著藏青長衫的老者,帶著兩名僕從,出現在毛鏡昭上海寓所門前。他正是毛鏡昭的堂叔公毛承宗,族中輩分最高、最古板剛正的長輩。他此行,便是毛氏宗族投來的尚方寶劍。
開門的是蘇文。見到這位不怒自威的族親,她臉色瞬間煞白,慌忙側身將人請進客廳。"叔公遠來辛苦,快請進。"
一旁的丫鬟紅玉見狀,急忙上前接過行李。蘇文強自鎮定地吩咐:"紅玉,快去沏一壺上好的龍井。"隨即轉向毛承宗,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鏡昭他......還在學校授課,侄媳這就差人去請。"
"不必著急。"毛承宗微微抬手,目光如炬地掃過這間西式客廳。沙發、留聲機、玻璃窗......每一處細節都與桐城老宅的古樸雅致格格不入。他的視線最後落在蘇文身上,帶著審視的意味。
紅玉奉上茶盞,蘇文親自接過,小心翼翼地放在毛承宗手邊的茶几上。"叔公請用茶。"
毛承宗接過,指腹感受著瓷器的溫潤,卻不急於飲用。他緩緩開口,聲音乾澀而沉穩:"我此次來,是受族中所託,看看你們在上海過得可還習慣。"
例行公事般問過幾句日常起居後,他話鋒一轉,目光銳利如刀:"你母親最掛心的,便是子嗣之事。你與鏡昭成婚數月,至今未有消息,族中長輩都十分關切。"
蘇文垂首不語,手指不自覺地絞著帕子,連指節都微微發白。
毛承宗將她這番情態盡收眼底,心中疑竇更深。他呷了口茶,狀似隨意地道:"老夫一路勞頓,欲稍作歇息。文娘,引我去客房看看吧,也好讓你公公婆婆放心。"
這是一道不容拒絕的命令。蘇文臉色更白,只得起身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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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臥整潔得近乎冷清,書桌上堆滿了書籍報刊,床上僅有一床被褥,衣架上整齊地掛著毛鏡昭的幾件長衫和西裝。空氣中瀰漫著獨屬單身男子的清冷氣息,尋不到一絲女主人的生活痕跡。
毛承宗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起,眼底掠過一絲陰霾。
蘇文在他審視的目光下幾乎無所遁形,只得硬著頭皮引他穿過客廳,走到走廊盡頭一個小房間前。"侄媳......平日住在這裡。"她的聲音細若蚊蚋,帶著難堪的顫抖。
推開房門,狹小的空間一覽無餘:一張窄床,一張舊桌,幾件女子衣物整齊地疊放在床頭。
剎那間,所有的疑雲都散去了,露出令人心驚的真相!
毛承宗站在門口,不再往裡踏一步。他臉上的皺紋仿佛在這一刻全部凝固,那雙看透世情的眼睛裡先是難以置信,隨即湧起滔天怒火,最終化為山雨欲來的沉寂。
分居!
他的侄孫,毛家的長子嫡孫,竟與明媒正娶的正妻分房而居!讓嫡妻獨居偏室,自己獨占主臥!
這已不是簡單的夫妻不睦,這是寵妾滅妻之象!在桐城,這是要開祠堂行家法的醜事!
他猛地轉身,寬大的袖袍帶起一陣冷風,徑直回到客廳。蘇文忐忑地跟在他身後。
沉著臉坐下,毛承宗並未立刻發作,而是單獨喚來了紅玉。
「紅玉,你自幼服侍文娘,是個懂規矩的。」他的聲音平淡,卻帶著無形的壓力,「你跟我說說,少爺和少奶奶,這樣分開住,有多久了?」
紅玉嚇得撲通跪下,聲音發顫:"回、回叔老爺......自打來上海,少爺住主臥,我和小姐住客房......"
「哦?」毛承宗捻著鬍鬚,目光如炬,「這麼說,少爺和少奶奶,至今未曾同房?」
這句話如同一個炸雷,紅玉伏在地上,抖如篩糠,既不敢承認,又不敢在族老面前撒謊,只能帶著哭腔磕頭:「叔老爺明鑑!少奶奶心裡苦啊……」
無需再多問,毛承宗已然明了。「未曾同房」——這個真相,比單純的分居,性質要嚴重千百倍!這已觸及了家族承續的根本!
「不必再去叫鏡昭了。」他的聲音比方才更加乾澀冰冷,仿佛淬著寒冰,「我自有安排。」
當晚,毛承宗下榻於附近的客棧,連毛家的門檻都未再踏入。翌日清晨,一封詳述了 分居」與「未同房」 這兩樁大罪的加急信,便從上海發往桐城。
對那場即將降臨的滅頂之災尚不知情的毛鏡昭,此刻正坐在藍鳥咖啡館二樓的老位置。柔和的燈光與慵懶的爵士樂,暫時為他隔絕了外界的紛擾。
林婉音在他對面坐下,一眼便看出他眉宇間化不開的疲憊,他攪動咖啡的動作都透著一股無力感。
「再這麼下去,我快撐不住了。」 對著唯一的「同類」,他終於卸下心防,聲音裡帶著一種屬於他們那個時代的、清醒的自嘲,「你能想像嗎?被逼著去完成一個你從心底牴觸的、人生中最重大的『績效』,完不成就成了家族的罪人。」
林婉音立刻瞭然,微蹙著眉低聲道:「是……子嗣的事?」
「不止。」 毛鏡昭重重嘆了口氣,仿佛找到了唯一的宣洩口,「是系統性的不兼容。我和蘇文,就像兩台運行著完全不同作業系統的機器,被強行組裝在一起,結果就是無休止的藍屏和死機。」 他用了一個只有林婉音能秒懂的比喻,無奈地攤了攤手,「我嘗試過溝通,但……無效。現在她已經寫信回桐城求援,我父母那邊,恐怕很快就要對我進行『強制系統更新』了。」
無需多言,林婉音已全然感受到他那令人窒息的處境——一個崇尚自由意志的現代靈魂,被牢牢禁錮在封建婚姻的枷鎖里。
「我懂。」 她的聲音很輕,卻充滿了深切的共情,「在這個時代,婚姻本就是最沒得選的事。」 她想起自己與陳紹衡那始於交易的結合,感同身受。
「正因如此,」 毛鏡昭坐直了些,神色轉為認真,帶著誠懇的歉意,「我這邊『後方失火』,家裡勢必會過度關注我的交際,尤其是……你我的往來。若被他們誤解,恐怕會給你帶來無妄之災。」
他稍作停頓,說出了核心決定:「為了安全起見,我們近期必須減少單獨會面。玉佩的研究,也只能暫且擱置了。」
「我明白。」 林婉音立刻點頭,神色也隨之凝重,「謹慎為上,你先安心處理家事。」
「多謝。」 毛鏡昭由衷道,隨即語氣稍緩,帶著一絲關心問道,「話說回來,你與那位陳先生,近來如何?」
提及陳紹衡,林婉音眼底不自覺地掠過一絲微光,唇角淺淺一揚:「他那人,霸道又多疑,有時候固執得讓人生氣。但……待我卻是真心的。」 那份不經意間流露的安寧,與她此刻所處的紛擾形成了微妙對比。
「那就好。」 毛鏡昭真心為她感到寬慰。能在這動盪亂世中尋得一份依靠,實屬不易。他神色旋即一正,回到正題,語氣鄭重:「總之,近期若非萬分緊急,我們最好避免單獨相見。一切,需待這場風浪平息之後。」 因自身家事而牽連到探尋歸途的核心使命,他內心充滿愧疚。「若有緊要事宜,依舊按老法子,用拼音傳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