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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行軍糕

2026-09-18 14:06:55 作者: 天使大神

  接下來的日子,林婉音忙得腳不沾地。

  她帶著小翠幾乎跑遍了上海灘大小街巷,終於在法租界邊緣一條不算繁華卻也不冷清的街上,盤下了一家點心鋪子。原店主急著回寧波老家,轉讓的價錢格外實惠。

  最讓她滿意的,是鋪面後頭那個寬敞的院落,以及一間規整的灶披間。交割手續辦得乾脆利落,她只留下了鋪子裡那位沉默寡言卻手藝紮實的蘇老師傅。至於其餘人手,她特意托陳紹衡留守副官牽線,以「慰問軍眷」的名義,見了七八位生活困頓的士兵家屬。她親自從中挑出四個品性敦厚、手腳勤快的婦人留用,這些人背景清白。更難得的是,這份既能養活自己又與前線丈夫息息相關的活計,對她們而言意義非凡。

  工錢開得比市面高出三成,條件也白紙黑字寫得明白:每人須簽一份嚴格的保密契書。

  此刻,原本飄著甜膩香氣的點心鋪後廚,正在悄然蛻變。林婉音立在灶間中央,目光緩緩掃過這些日子添置的「家當」:那口原本熬糖漿的大灶與厚底鐵鍋,如今一次能炒制二三十斤麵粉雜糧,效率遠非家中小灶可比。

  一台托三哥從洋行弄來的手搖式和面機,雖然簡陋,卻比純粹靠人力揉搓省力均勻得多。

  最費心思的是那幾台改造過的烘乾烤爐。她拉著蘇老師傅反覆調試火候,終於能將爐溫維持在一個穩定區間——這對保證壓縮餅乾久存不壞至關重要。

  牆角堆著不少現成的糕點模子。林婉音望著它們,心裡琢磨的卻是改造。憑著記憶和常識,她畫出圖樣,請鐵匠打制了一種簡易的槓桿式壓模裝置。只需一人壓下槓桿,便能產生千斤之力,把炒麵、油脂、鹽糖的混合物壓成堅硬密實的塊狀。這比她在廚房裡靠擀麵杖和體重去壓,不僅省力百倍,更重要的是壓出的每一塊密度均勻,能提供穩定的熱量。

  光有設備不夠。在人員到齊前,林婉音熬了好幾夜,伏在案頭寫成一份極詳盡的《製程規範》。裡頭事無巨細地載明各種原料的精確配比、炒制火候與時間、壓模所需力度、烘乾的溫度時長,連最後如何用防潮油紙包裝、如何裝箱都條縷清晰。她要的,是即便自己不在,整個流程也能像鐘錶齒輪般精準運轉。

  這天,所有招募的人手到齊了。林婉音將她們喚到後院改造過的灶間,門窗合攏。

  她沒有多話,只挽起袖子淨了手,親自演示。

  當混著油脂糖分的麵粉在熱鍋里散發出焦香的穀物氣息時,當那沉重的槓桿壓模被用力壓下,發出沉悶的「嘎吱」聲,將鬆散材料壓成一塊塊邊緣齊整、堅硬如石的淡黃色塊狀物時,一直沉默旁觀的蘇老師傅眼睛驀地睜大了。

  他拈起一塊冷卻後沉甸甸、硬邦邦的「糕點」,用手指叩了叩,竟發出敲擊木頭似的聲響,臉上滿是不敢置信。

  「東家……這、這……」他抬起頭看向林婉音,語氣驚疑,「這哪裡是點心?這分明是……磚頭啊!」

  林婉音笑了笑,用毛巾拭去額角因用力滲出的細汗,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蘇師傅,這不是點心,也不是磚頭。」她的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張臉,「這是能救命的乾糧。我們要做的,就是讓前線的將士們少挨一頓餓,多一分力氣,多一分活下去的希望。」

  話音落下,灶間裡一片靜默。小翠眼眶微紅,用力點頭。她們比誰都明白「前線」和「希望」這幾個字的分量。蘇老師傅看著手中其貌不揚的「磚塊」,又看看眼前這位年輕卻目光沉靜的東家,默然片刻,鄭重地將乾糧放回原處,朝林婉音微微頷首。

  而在臨街的鋪面上,一切如常。玻璃櫃裡擺著幾樣尋常蘇式糕點,價碼公道。只在不惹眼的角落,新立了塊木牌,上書三個字——「行軍糕」。

  旁邊的價目表上,標價可不便宜,定位是高級便攜食品,目標客群是那些長途旅人、往來商賈、求學學子,乃至追求新奇的洋派青年。它被包裝成一種新奇的西洋物事出售。

  這「行軍糕」作用關鍵:一來能賺些利潤,維持這秘密作坊的日常開銷;二來,也是更要緊的,它能稍稍遮掩後院的真實產量。如今產量雖比在家時好了許多,從按「箱」算變成了按「筐」算,但遠談不上規模,正好能混在這些公開售賣的「行軍糕」里,不顯得突兀。

  林婉音的角色,也在悄然轉變。她不再需要事必躬親地炒麵壓模,如今更像是這兒的「總監」。她只需確保蘇師傅完全掌握核心配方與關鍵工序,日常生產已可放心交託。

  這天入夜,她拖著疲憊卻振奮的身子回到陳公館,再次鋪開信紙。這一次,筆觸輕快了許多。

  紹衡:

  「念安堂」已初步步入正軌。鋪面找好了,人手也已齊備,都是可靠的人。

  今日試製了新一批的乾糧,用了新的壓模法子,成品比之前的更硬實,也更耐儲存。產量比起家裡的小打小鬧,已不可同日而語。想著前線的弟兄們或許能因此少餓幾頓肚子,我這幾日的辛苦,便都覺得值了。

  鋪子前面賣些尋常點心,也順帶售一種名為「行軍糕」的物事,定價不菲,專賣給那些趕路和獵奇的人。一來可貼補開銷,二來……也能讓我們的「生意」不那麼惹眼。你放心,我知道輕重。

  一切都比預想的順利。你無需掛心這邊,只需在前線照顧好自己,帶著弟兄們平安歸來。

  婉音

  數日後,前線的陳紹衡收到了這封信。他讀著她輕描淡寫寫下的「已不可同日而語」,仿佛能看見那道纖細身影在陌生灶間裡指揮若定的模樣。她能想到用「行軍糕」掩人耳目,這份機敏周全,讓他心底那激賞與驕傲,幾乎要滿溢出來。

  

  他提筆回信,依舊是簡潔風格,字裡行間卻透出難以掩飾的欣慰與全然信賴:

  吾妻婉音:

  信悉。諸事妥帖,甚慰。「行軍糕」之名甚佳。

  已著軍需司撥付採辦款五百元,望善用之。

  戰事繁忙,萬望保重。

  紹衡手書

  這已不僅是對妻子才能的認可,更是以一方軍事主官的身份,對她的事業給予了正式肯定。隨信附上的那張五百元銀票,來源清晰——軍需採辦預付款。這意味著,「念安堂」出產的壓縮乾糧,不再是「陳參謀夫人」的私下接濟,而是部隊正式採購的軍需物資。

  林婉音收到信與銀票時,正和蘇師傅在灶間調試新制的烘乾架。她展開信紙,目光在「軍需司採辦」幾字上停留良久。

  指間輕捏著那張銀票,她嘴角緩緩揚起一抹明媚的弧度。

  這不僅僅是錢,更是一紙許可,一份背書。她這些時日的奔波與心血,終是得到了最切實的回應。

  她知道,她的「念安堂」,從這一刻起,才算是真正啟了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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