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心之所向，步履不停

  陳紹衡信中的字句，看似平鋪直敘，卻像一塊塊沉重的石頭，壓在了林婉音的心上。她反覆讀著信，指尖仿佛能感受到他肩頭的疲憊與心底的無力。

  「許多弟兄入夜後便視物不清，如同盲人……」

  「傷兵撤下來，有時只因一道小口子沒及時處理，就發起高燒，再也醒不過來……」

  夜盲症……缺乏蔬菜……傷口感染……

  這幾個詞在她腦海里反覆盤旋。她擰緊眉頭，在暖意融融的房間裡來回踱步，窗外的冬日陽光明明很好，卻照不進她心頭的陰霾。這些在現代輕易就能解決的問題，在這個缺醫少藥的年代，竟成了索命的無常。

  「是維生素A缺乏！」一個清晰的醫學名詞猛地跳了出來。前線條件艱苦，綠色蔬菜和動物肝臟自然是奢望。那麼，替代品呢？

  她凝神回想，記憶的碎片漸漸拼湊起來。之前為了補充營養去過西藥房，那位掌柜曾向她推薦過一種褐色玻璃瓶裝的魚肝油，說是「滋補明目」。對了！就是這個！民國時期雖然沒有合成的維生素片，但魚肝油作為從鱈魚肝臟中提取的天然油劑，富含維生素A和D，正好對症！

  還有胡蘿蔔！她眼前驟然一亮。前世為了減肥，她沒少研究營養學。胡蘿蔔富含的β-胡蘿蔔素在人體內能轉化為維生素A。而且胡蘿蔔不像綠葉菜那麼嬌貴，它耐儲存，甚至可以煮熟、烘乾、磨成粉……如果能想辦法混入軍糧里，不就能在士兵們填飽肚子的同時，悄悄把營養補上了嗎？

  這個想法讓她精神一振。

  可藥品和營養品終究是「治標」，那些因簡單創傷處理不當而導致的感染和死亡，才更讓她心痛。她能想像陳紹衡寫下那些字句時，內心是何等的痛惜與無奈。

  她還能做些什麼？除了送去藥品，還有什麼能真正幫到他們？大批送藥是不可能的，所有的消炎藥都很金貴，有錢不一定買的到。

  忽然，一段塵封的記憶被撬開了。那是穿越前，弟弟安峰硬拉著她看電影《黑鷹墜落》時的情景。屏幕上戰火紛飛，她卻對一個細節印象極深——士兵們會在軍服顯眼位置，用特殊筆跡標明自己的血型。

  「老姐你看，這個關鍵時刻能救命！」安峰當時在一旁喋喋不休，「還有他們的戰地急救和戰術手勢，都很有講究的！比如用不同顏色的標記帶區分傷員優先級……」

  她當時只覺得弟弟吵鬧，那些知識離她的生活太遠。可現在，這些零碎的信息，卻在此時閃爍著救命的光芒。

  血型標識！傷情分類！基礎止血、消毒、包紮！甚至如何尋找乾淨水源、預防凍傷……

  一個前所未有的、大膽的念頭，如同暗夜中的閃電，瞬間照亮了她的思緒。

  她或許無法親赴前線，改變不了缺醫少藥的大環境，但她可以嘗試將一些超越這個時代認知的、最基礎也最關鍵的戰場生存和急救常識，系統地整理出來！

  一本《戰地應急救護與健康維護手冊》的雛形，在她心中漸漸清晰。她要將他信中那些零散的、令人焦灼的難題，匯聚成一套系統化、可操作的方案。這手冊或許簡陋，或許無法應對所有情況，但裡面的知識，說不定就能在關鍵時刻，讓一個士兵多一分生還的希望，讓陳紹衡少一分失去弟兄的痛楚。

  這個想法讓她心潮起伏，卻又帶著一絲不安。她不是醫生，也不是軍人，僅憑弟弟平日的嘮叨和自己的一些常識，能編出真正有用的東西嗎？

  「不管了，總得先做起來！」她搖搖頭，把不確定暫時甩到腦後，行動派的性格占了上風。眼下最要緊的，是先解決能解決的問題。

  

  「小翠，」她揚聲喚來丫鬟，「準備一下，我們去西藥房。」

  「少奶奶，您哪裡不舒服嗎？」小翠連忙關切地問。

  「沒有，」林婉音望向窗外，目光似乎已穿過街巷，落到了那硝煙瀰漫的前線，「只是想去看看，有沒有什麼……能幫到前線將士的東西。」

  她帶上手袋，領著小翠走出了陳公館。冬日的陽光照在她身上，勾勒出纖細卻挺直的背影。她步伐很快，目標明確。心中那份因他而起的牽掛與憂慮，此刻已全部化為了前行的力量。

  普濟大藥房

  招牌在日光下有些晃眼。她推門而入，一股消毒水與藥材混合的、屬於現代醫學的凜冽氣息撲面而來。也正在她進門的一瞬，一個身著淺灰色西裝的挺拔身影正從裡面出來，兩人險些在門口撞上。

  林婉音下意識地後退半步，抬眸間，目光不經意地掃過來人。

  那是一位極年輕的先生，身姿挺拔，眉眼間帶著三分疏朗七分不羈。淺灰色西裝隨意地敞著，襯衣領口鬆開一顆紐扣，透出一股渾然天成的灑脫。金絲眼鏡後的目光清亮如星，帶著幾分玩世不恭的敏銳。

  四目相對的剎那，顧行知眼中掠過一抹毫不掩飾的驚艷。眼前的女子穿著一身月白色暗紋旗袍，身姿窈窕，容貌清麗出塵。最特別的是她周身那股氣質——既有江南水鄉浸潤出的溫婉，眉宇間又蘊藏著一股超脫的靈秀與堅韌。

  驚鴻一瞥，心弦微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