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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他鄉知音

2026-09-18 14:07:38 作者: 天使大神

  民國十六年的初春,上海的天空總是灰濛濛的,帶著揮之不去的濕冷寒意。陳紹衡出征已近半年,日子在擔憂與等待中,不疾不徐地流淌。

  這日,林婉音再次踏入那家熟悉的西藥房。自上次她果斷救下店裡的夥計後,掌柜待她已十分熟稔,不僅給的價格優惠,若她需要些不常見的藥品,掌柜的也會盡力為她打聽。

  正當她低頭查看新到的藥品清單時,一陣久違的、帶著急切語氣的日語傳入耳中。那熟悉的音節,瞬間勾起了她穿越前在日本求學交流的記憶,一段被塵封的、屬於東野安琳的充實時光。

  她下意識地循聲望去。 只見一位身著雅致藕荷色螺鈿縐綢和服的年輕日本婦人,正焦急地對著櫃檯里的夥計比劃。她約莫二十出頭,面容秀美溫婉,此刻卻因語言不通而滿面窘迫,轉而向同樣面露難色的掌柜連說帶劃。掌柜只能陪著笑臉不斷擺手,場面一時僵持,尷尬中透著一絲無奈。

  林婉音聽出這位太太是為丈夫準備燙傷藥而來,似乎是不慎燙傷了手臂,當發現連肢體語言也完全失效時,那種在異國他鄉連最基本需求都無法被理解的挫敗感和孤獨感,幾乎讓她急出淚來,眼圈微微泛紅,聲音里已帶上了一絲無助的哭腔。

  林婉音見狀,沒有多想,緩步上前,用清晰流暢、帶著標準東京口音的日語溫和詢問道: 「ご不便でしょうが、何かお手伝いできることはございますか?」(有什麼我可以幫忙的嗎?)

  尾花太太猛地抬頭,如同在迷霧中望見了燈塔,眼中瞬間迸發出驚喜與得救般的光芒: 「あら!まあ!本當ですか?ありがとうございます!お願いできますか?」(哎呀!太好了!真的可以嗎?太感謝了!能拜託您嗎?)

  「はい、お安いご用です。」(當然,舉手之勞。)林婉音微笑著點頭,隨即轉向掌柜,準確轉述了尾花太太需要的燙傷藥膏與紗布等物品,並解釋了用法。

  在最無助的時刻得到這樣有效的幫助,這位日本太太的感激溢於言表,幾乎要落下淚來。這不僅僅是語言上的疏通,更是一種在陌生環境中被理解和接納的慰藉。

  待拿到所需的藥品後,兩人在店外自然地停下腳步。尾花太太深深鞠了一躬,感激之情溢於言表。「本當に助かりました。ご迷惑をおかけいたしました。」(真的多虧您了。給您添麻煩了。)她直起身,臉上帶著真誠而溫柔的微笑,自我介紹道: 「はじめまして。尾花でございます。」(初次見面。我是尾花。)

  林婉音也微微頷首回禮。然而,當輪到她自己時,那個被塵封的、屬於她真正靈魂的名字,竟在此刻掙脫了束縛。她用一種自然而不設防的語氣, 流暢地用日語輕聲答道:「東野安琳と申します。」(我叫東野安琳。)

  「東野」這個純粹的日本姓氏,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在尾花太太心中激起了巨大的漣漪。在這異國他鄉,聽到一個如此親切的姓氏,以及對方那口流利優雅的東京口音,一種「他鄉遇故知」的強烈親切感瞬間淹沒了她。

  這份激動讓她暫時放下了社交禮儀的拘謹,雙手交疊在身前,聲音裡帶著柔軟的羞赧輕聲補充道:「あの……私の実家は『寺田』と申します。そして……父母からいただいた名は『桜子』でございます。『桜子』の方は、桜の花の桜で書きます。」(那個……我娘家的姓氏是「寺田」。父母賜予我的名字是「櫻子」。「櫻子」這個名字,就是寫作櫻花的櫻。)

  緊接著,她的話語充滿了真誠甚至帶點不顧一切的懇求:

  「東野様、本當に……本當にありがとうございました!おかげで助かりました……」

  (東野小姐,真的……真的太感謝您了!您可幫了我的大忙……)

  她用手帕輕輕按了按激動得有些濕潤的眼角,繼續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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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あの……大変厚かましいお願いと存じますが……もし、お時間がよろしければ、ぜひ拙宅でお茶を一杯いかがでしょうか?すぐ近くでございます。故郷から屆いたばかりの上質な煎茶とお菓子がございます……こちらでは、こうして心安くお話できる方と……なかなか巡り會えませんもので……」

  (那個……我知道這非常冒昧……但如果您現在方便的話,能否請您光臨寒舍喝杯茶呢?就在附近。我剛從家鄉收到一些上好的煎茶和點心……在這裡,能像這樣安心說說話的人……實在太難得了……)

  理智在提醒林婉音,與一位日本家眷交往過密,在此時絕非明智之舉。然而,心底那份對熟悉語言的眷戀,對尾花眼中那份與記憶中日本前輩姐姐相似的懇切,以及「東野安琳」這個屬於她自己、屬於現代的名字被再次呼喚時帶來的微妙悸動,都讓她難以硬起心腸拒絕。


  尾花櫻子見她猶豫,眼神更加哀懇,低聲再次請求:「どうか、お願いいたします。」

  (拜託您了,請您務必答應。)

  這份毫不設防的、帶著幾分脆弱的熱忱,讓林婉音所有理性的權衡都顯得蒼白。此刻在她眼前的,並非一位需要謹慎應對的日本家眷,只是一位在陌生土地上,近乎笨拙地想要抓住一絲溫暖與理解的異國女子。 這境況觸動了林婉音自己內心深處,那份同樣作為「異鄉人」的共鳴與不忍。

  看著尾花那真誠而期盼的目光,林婉音終究還是心軟了,點了點頭:

  「では、お言葉に甘えて。」(那麼,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尾花家的和式客廳布置得清雅別致,插花、浮世繪,處處透著日式的匠心。兩人跪坐在榻榻米上,淡淡的樟木與草蓆的清香瀰漫在空氣中。尾花太太姿態優雅地為林婉音沏茶,動作行雲流水。「東野さん、どうぞお茶を。」(東野小姐,請用茶。)

  她將精緻的陶瓷茶杯輕輕推到林婉音面前,臉上帶著期待被認可的笑容,

  「これは靜岡の煎茶で、お口に合いますように。」

  (這是靜岡的煎茶,希望合您的口味。)

  「ありがとう。」(謝謝。)

  林婉音雙手接過,指尖感受著茶杯溫熱的觸感。她小啜一口,由衷贊道:

  「美味しいです。」

  (很好喝。)

  尾花太太聞言,笑容更深,仿佛找到了知音。她開始自然地用日語聊起家鄉的茶道,聊起京都的櫻花,語氣輕快而熱絡。

  沉默了片刻,尾花太太放下茶壺,抬起頭,目光溫柔卻帶著一絲審慎,小心翼翼地試探道:

  「東野さん……失禮ですが、お出身は日本のどちらですか?」

  (東野小姐……請原諒我的冒昧,您的家鄉是日本的哪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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