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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異國知音

2026-09-18 14:07:51 作者: 天使大神

  林婉音這時才輕聲解釋,說自己並非日本人,並提到「東野」這個姓氏在中國其實也是一個淵源頗久的古姓,只是較為罕見,因此常被人誤會。

  尾花太太臉上的神情瞬間凝住了。那雙原本盈著溫婉笑意的眼眸里,掠過一陣巨大的驚愕,隨即又浮起一絲恍然。但這複雜的波動只停留了短短一瞬,她便重新展露笑顏,目光恢復柔和,甚至比方才更多了一份真切的感慨與釋然。

  「東野小姐……」她頓了頓,語氣輕柔而堅定,「即便這樣,也沒關係的。」

  她微微傾身,環顧了一下這間空曠得有些寂寥的和室,聲音里染上幾分不易察覺的落寞:

  「無論您來自哪裡,您都在我最無助的時候幫助了我。而且……」她頓了頓,指尖輕輕撫過茶杯溫潤的邊沿,「這是我到中國以來,第一次能和人說這麼多話。我已經……很久沒有這樣暢快地交談過了。」

  她的丈夫尾花清志郎終日忙於所謂「公務」,她在上海沒有朋友,陌生的語言像一道無形的牢籠,將她困於方寸之間。林婉音的出現,如同一縷清風,吹散了她近乎窒息的沉寂。

  林婉音的心被輕輕觸動了。她看到了這位日本太太優雅儀態下深藏的孤獨——那是一種與自己穿越至此、與整個世界格格不入的孤獨,何其相似。只不過,她是時間洪流中的異鄉人,而尾花太太,是漂泊在異國土地上的異鄉人。

  「我也很久,沒有這樣和人聊過天了。」林婉音輕聲用日語回應。這句話里,藏著無法言說的、來自另一個時代的寂寥。

  國籍與身份的薄紗被輕輕揭去後,兩顆孤獨的靈魂,在這個陽光斜照的午後,反而靠得更近了。她們不再拘泥於那些外在的隔閡,轉而聊起了眼前的上海,聊起這裡潮濕的梅雨、弄堂里偶爾可見的梔子,甚至是一些女兒家細碎的心事。

  尾花太太輕輕嘆了口氣,目光有些空茫地投向庭院裡那幾竿疏竹:

  「東野小姐,不瞞您說,我隨丈夫來上海才半年。這裡的一切對我都很陌生。他……每日天不亮就出門,夜深了才回來,總說公務繁忙。」她低頭看著杯中澄澈的茶湯,聲音漸輕,「我一句中國話也聽不懂,家裡的傭人只會最簡單的詞語。有時候一整天,除了『早安』、『請用飯』,幾乎聽不到別的人聲。細細想來,像今天這樣暢快地說話,竟是這半年來的頭一遭。」

  「嗯,」林婉音敏銳地捕捉到她語氣中深藏的孤寂,感同身受地點點頭,「獨自在異鄉,語言不通,一定很不容易。」

  得到理解,尾花太太傾訴的願望更真切了些,唇角露出一絲無奈的淺笑:

  「母親在我出嫁前總說,婚姻之道,在於『忍耐』。如今,我才稍稍明白這話的分量了。」她頓了頓,轉換了話題,帶著些許困擾,「還有這裡的生活習慣,許多地方都不太適應。最讓我為難的便是沐浴了。您知道的,我們日本人每日入浴泡湯,幾乎是刻在骨子裡的習慣。可在這裡,實在是……太不方便了。」

  這一點,林婉音作為一個享受過現代衛浴設施的穿越者,深有體會。

  「我明白,」她眼中流露出真切的贊同,「能舒服地泡個熱水澡,確實是難得的享受。只是這裡燒熱水費力,要備一次浴湯確實麻煩。」

  尾花太太眼睛微亮,仿佛找到了知音,話匣子輕輕打開:

  「這不禁讓我想起家鄉的草津溫泉了。以前在娘家時,想去了隨時便能去。那裡的泉水獨特,景色也極美,尤其是秋天的紅葉……」

  「是『湯畑』那片區域嗎?」林婉音腦海中立刻浮現穿越前和同學旅遊的記憶,脫口而出,「蒸騰的熱氣,和那些木製引流槽交織的景象,確實非常獨特,令人難忘。」

  尾花太太猛地抬頭,臉上寫滿了驚喜與不可思議:「東野小姐!您竟然知道?!您去過草津?」

  「嗯,以前旅行時去過,所以記得一些。」林婉音微笑著點頭。

  尾花太太完全沉浸在遇見「故知」的欣悅里,繼續回憶道:「您知道嗎?每年春天,我們一家都會去附近的伊勢神宮祈福參拜,這已是家裡多年的慣例了。」她微微眯起眼,仿佛望見了記憶中的景象,聲音里浸滿懷念,「那種莊嚴寧靜的氛圍……只要站在那裡,心就好像被清泉洗過一樣。」

  她的目光柔和地飄遠,輕聲訴說:「我的家鄉啊,是在三重縣一個叫鳥取的小地方。可能東野小姐您都沒聽說過呢。那裡不像東京大阪那樣繁華,只是一個面向英虞灣的安靜漁村。」

  林婉音的前世記憶在此刻瑩然生輝,她用流暢的日語回應:


  「鳥取……是那個以海女和美麗海灣聞名的地方嗎?」

  這句話仿佛一把鑰匙,輕輕打開了尾花太太心底最珍貴的匣子。她激動地前傾身體,日語中滿是難以置信的喜悅:

  「天哪,您竟然連這個都知道?!是的!我的祖母,曾經就是一位海女。小時候,我常坐在礁石上,看著她們像人魚一樣潛入碧藍的海里……傍晚時分,海面會傳來她們獨特的口哨聲,那是呼吸的法子,也是在互相報平安。」

  她繼續沉浸於回憶的暖流中,語調愈發溫柔:「我們那裡雖然小,卻有著引以為傲的溫泉。是從山裡流下來的,帶著淡淡的硫磺氣息。泡在暖融融的泉水裡,看著海灣里星星點點的漁火……啊,還有,從家裡去伊勢神宮參拜也很方便,穿過那片古老的森林就到了……」

  林婉音想起穿越前在伊勢志摩旅行的時光,用日語輕聲附和,話語間也染上了一絲遙遠的懷念:

  「伊勢神宮……內宮那片由神明守護的森林,確實能讓人的心立刻沉靜下來。在那裡祈福,願望一定會被聽見吧。」她想起當時自己合掌祈禱學業順利的情景,頓了頓,腦海中又浮現清澈的溪流,「還有五十鈴川的溪水,清得能看見水底的卵石,流淌的聲音就像在輕輕洗滌人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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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陽光緩緩移過榻榻米,將和室格子窗的斜影拉得修長。茶香裊裊中,兩個來自不同國度、不同時空的女子,卻因一份超越疆界的理解與靈魂深處的孤獨共鳴,在這一刻,找到了罕有的慰藉與溫暖。

  窗外是1927年暗流洶湧的上海,窗內,則是一小片由語言與善意輕輕構築的、短暫卻珍貴的寧靜。在這動盪的時代縫隙里,她們悄然織就了一段無關政治、超越戰爭的友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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