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歸途（一）

  民國十六年的春末，一封電報被送到了陳公館。

  林婉音從管家手中接過那張薄薄的紙，指尖竟有些不易察覺的輕顫。展開，上面是陳紹衡一貫簡潔冷硬的風格：

  「戰事已畢，不日返滬。

  諸事繁雜，歸期未定，勿念。」

  戰事已畢……他打贏了。他就要回來了。

  一股巨大的、幾乎讓她眼眶發熱的安心感首先攫住了她。他平安無事，這比什麼都重要。她甚至能想像出他寫下這寥寥數語時，那副冷峻又疲憊的模樣。然而，在這安心之下，一絲複雜的歷史宿命感悄然浮現，像初春的寒氣，侵入骨髓。她知道歷史的走向，知道這看似勝利的捷報背後，是北洋體系日薄西山的餘暉。

  他此刻的凱旋，或許只是曇花一現，是巨輪傾覆前，最後幾道炫目的漣漪。但這沉重而清晰的認知，僅僅在她腦海中盤旋片刻，便被更洶湧的個人情感徹底淹沒，無論外界風雲如何變幻，她的丈夫，就要回家了。

  期盼，如同無聲的藤蔓，從接到電報的那一刻起，便開始在她心底悄然滋生，纏繞著她日日夜夜的思緒。

  陽光曬透了他常蓋的薄毯，衣櫃裡掛好了她新為他準備的、料子柔軟貼身的睡衣。她甚至用細棉布縫製了幾個可加熱的薰衣草眼罩，內置她按現代配方調配的安神草藥。若他問起，只說是從某本西洋醫書中看來的方子。

  陳府上下也因這封電報活絡起來，透出一種壓抑的喜慶。

  管家恭敬地請示陳父如何準備迎接少爺時，這位歷經風浪的老人臉上並無多少真正的喜色，只是沉穩地吩咐：「按最好的規格辦。」但緊接著，眼帘微垂，補上一句，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份量：「讓底下的人都謹慎些，不該說的話別說，不該問的，別問。」

  這壓抑的謹慎，像一層薄冰，覆蓋在即將到來的「榮耀」之上。勝利的歡呼之下，是感知到時代寒流的人們，本能地蜷縮身體，試圖保存最後一點溫度的無力和預感。

  這天下午，天色有些陰沉。

  林婉音正在書房裡，心不在焉地翻著一本書，目光卻總是不自覺地飄向窗外，似乎在期盼著什麼。

  這時，小翠腳步輕快地走了進來，臉上帶著壓不住的笑意，壓低聲音說：「小姐！好消息！」

  「怎麼了？」林婉音回過神，看到她的表情，心不由得快跳了一拍。

  「是老張！」小翠湊近了，興奮地匯報，「老張剛才去司令部送東西，聽裡面的人私下說，部隊已經開到城外駐紮妥當了！不過，城裡幾位大帥和商會頭面人物今晚設了慶功宴，是頂要緊的應酬，推脫不得。明日一早，姑爺還得先去司令部述職，一大堆手續要辦……這一套流程下來，老張聽那邊人說，最早也得明天下午才能到家了。」

  「明天下午……」林婉音喃喃道，剛才驟然提起的一口氣，緩緩鬆了下來，隨之而來的是一種落定的踏實，卻也夾雜著一絲「果然如此」的輕微失落。是了，這才是他回來的方式，公務永遠在先，身不由己。但喜悅依舊在胸腔里鼓脹著——至少，有了一個確切的時間可以期盼。

  她走到窗邊，看著庭院裡在陰沉天色下顯得有些寂寥的景致，想像著他明天踏進這裡時的樣子。他會帶著一身的風塵，眉眼間或許還有未褪盡的疲憊，但至少，是活生生的、可以觸摸到的他。

  當晚，林婉音在一種混合著期盼、些許失落以及按捺不住的激動的複雜心情中，如同往常一樣梳洗、就寢。她躺在床上，聽著窗外寂靜的夜聲，腦海里反覆勾勒著他明日歸來時的場景，他會瘦嗎？有沒有受傷？見到她第一句話會說什麼？想著想著，便在連日等待積累的疲憊與心潮起伏後的睏倦中，沉沉睡去。

  窗外的上海灘，一部分區域依舊歌舞昇平，一部分區域則暗流洶湧。

  在城市的另一端，所謂的「凱旋」，又是另一番光景。

  陳紹衡的部隊沒有直接進城，而是在郊區指定的地點駐紮、休整、清點著傷亡和損耗的裝備。硝煙味尚未從他骨子裡散去，更濃重的、屬於權力與交易的氣息已經撲面而來。

  他回來的第一件事不是回家，而是必須先去拜會上海灘那些頂級的實權人物。這既是匯報工作，更是觀察風向，是在這變幻莫測的時局中，一種必要的自我保護——在摸清上峰的真實態度和各方勢力的最新盤算前，他不能，也不敢有絲毫懈怠。

  緊接著，便是不可避免的、接踵而至的應酬。各方勢力的慶功宴、拉攏宴、試探宴，名義上是為他洗塵，實則是一場場沒有硝煙的政治博弈。他的歸來，對他自己，則是從一個血肉橫飛的戰場，步入了另一個更為複雜、也更為致命的權力戰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