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文在紅玉幾乎是半攙半扶下踉蹌趕來。
她在家裡接到學校那通電話時,那頭的人語無倫次,只反覆說著「毛先生講課吐了血」「送仁濟醫院了」。每個字都像冰錐扎進心口,扎得她渾身發冷,連哭都忘了怎麼哭。
一路上她腦子裡全是空的。
此刻她額發散亂,早上匆匆綰起的髮髻早已鬆脫,一縷碎發貼在蒼白的腮邊。一身半舊的藏青色夾襖,下擺沾了不知哪裡的污漬。三寸金蓮在光滑的地面上幾次打滑,全靠紅玉死死架著,才沒有當眾跌下去。
紅玉眼尖,剛轉過走廊,便一眼望見了搶救室外站著的那個人。
她倒抽一口涼氣,慌亂地附在蘇文耳邊,聲音壓得又低又急,帶著藏不住的驚疑:「少奶奶,那位……就是少爺在外面的林小姐呀!她怎麼會在這兒?」
蘇文混沌的腦子被這句話猛地刺了一下。
她惶然抬頭,視線越過嘈雜的人群,第一次,真正看清了這個女人的模樣。
不是想像中濃艷奪目的樣子。
眼前的女子穿著一身素淨的月白旗袍,外罩墨綠開司米毛衣,通身沒有多餘的裝飾,卻清雅得像雨後才開的梔子。她正微微傾身向急診室內張望,側臉線條清晰而沉靜,沒有尋常婦人遇到急事的慌亂,只有緊蹙的眉心與抿成一條線的唇,泄露著幾分焦灼。
她站得很直。頸項的弧度優美而從容,耳畔垂落的碎發被窗外的光鍍上一層毛茸茸的金邊。
即使是在這樣混亂的場合,她周身依然透著一種與周遭格格不入的鎮定。
蘇文的目光,像生了鏽的鈍刀,一厘一厘地刮過林婉音。
她看見她沒裹小腳,穿著西式低跟皮鞋,穩穩站在地上。
看見她手指纖細,指甲乾淨,沒有常年做家務的粗糙與裂口。
看見她蹙眉時,眼裡不是婦人常見的六神無主,而是一種……思索的神色。
就是這樣一個女人。
此刻,正站在她丈夫生死未卜的搶救室門口。
她怎麼敢來?她憑什麼站在這裡?她算他的什麼人?
而她自己,這個明媒正娶、三書六禮抬進毛家的正頭太太,卻像個不相干的局外人,狼狽不堪地立在走廊這頭,連走過去質問的力氣都要耗盡。
一陣劇烈的眩暈襲來,混雜著撕心裂肺的痛楚、無處安放的恐慌,以及一絲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冰冷的自慚形穢。蘇文腳下發軟,幾乎要癱倒,被紅玉用盡全身力氣撐住。
就在這時,林婉音似有所覺,轉過頭來。
兩個女人的目光在瀰漫著消毒水氣味的空氣里短暫交匯。
蘇文沒有躲。她直直地看著林婉音,眼底是驚惶,是傷痛,是連日積壓的委屈與怨毒在胸腔里翻湧,但她死死咬著牙,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林婉音在看到蘇文的瞬間,已大概猜出這便是毛鏡昭之前提起過的妻子。她不明所以,只覺得這位太太臉色白得像紙,整個人都在發抖,怕是嚇壞了。她於是微微頷首,目光坦然而直接,甚至下意識地朝蘇文的方向迎了半步,眼裡是純粹的關切。
她轉頭對顧行知說:「顧醫生,毛太太到了。」
顧行知正要上前向蘇文說明病情,搶救室的門卻猛地被人從裡面拉開,護士探出半個身子,聲音又尖又急:「顧醫生!病人情況有變!」
他立時轉身,匆匆看了林婉音一眼,便頭也不回地奔了進去。
門再次合攏。
走廊重歸壓抑的寂靜,只余遠處儀器的嗡鳴,和誰也聽不見的、劇烈的心跳聲。
林婉音看著蘇文那張沒有一絲血色的臉,心裡生出幾分不忍。她輕聲開口,語氣溫和而克制:「毛太太,請別太慌亂。顧醫生已請了院裡的內科主任來會診,他們正在全力救治。」
蘇文沒有答話。
她只是看著林婉音,看著她語氣平靜、神態得體,看著她那副「恰好在場的、有身份的朋友之友」的模樣,仿佛這一切與她並無更深干係。
一陣惡寒從脊背爬上來。
這人……竟能面不改色到這種地步。
林婉音被那眼神看得微微一愣,卻也沒有多想。此時此刻,她只當這位太太是驚懼過度,失了神。
片刻後,搶救室的門再次打開。
顧行知走出來,身後跟著一位鬢髮花白、神情凝重的老醫生。那老醫生的目光越過旁人,徑直落在蘇文身上:「毛太太?」
蘇文張了張嘴,喉嚨里卻發不出聲音,只能僵僵地點了一下頭。
「我是仁濟內科的周主任。」老醫生的聲音低沉而平緩,「毛先生目前情況十分危急。我們已經給他洗了胃,用了吸附劑,也打了能打的拮抗。但毒源不明,能做的對症處理都做了,接下來二十四小時是關鍵期——能不能挺過去,就看他自己了。」
他頓了頓。
「我的意思是,你們最好把家人都請來。以防萬一。」
以防萬一。
這四個字像一記悶棍,將蘇文最後一絲力氣也抽走了。她整個人晃了晃,紅玉死命扶住她,聲音已帶了哭腔:「小姐……小姐!這可怎麼辦啊!」
蘇文沒有說話。她甚至沒有哭。
她只是站在那裡,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眼底卻空了。
林婉音在旁看得揪心,卻知此刻不是遲疑的時候。她上前一步,聲音壓得低而穩:「先別慌。當務之急是通知家裡,給他桐城老家拍電報,請長輩儘快動身來滬。」
她又轉向顧行知,目光沉靜而清醒:「顧醫生,他如今救回來的可能性有多少?我們家屬需要做些什麼?有什麼治療方案需要我們配合的?」
她站得很直,語氣不急不躁,卻條理清晰、字字分明。
走廊里人來人往,護士推著器械車從她身側經過,輪子碾過地面發出細碎的聲響。而她就那樣立在嘈雜中央,像一根定海針。
周主任看了她一眼,沒問她是哪位,只答:「人不用多,留一兩個精神足的守著便是。夜裡若有突發,護士會隨時喚你們。」
林婉音點頭,又問:「老家來人最快也得明天下午。這期間醫院這邊,還需要我們配合什麼?」
這回是顧行知答的,語氣溫和卻透著沉重:「眼下最要緊的,是查清毒源。」
他頓了頓,目光從林婉音身上移開,似是對著空氣里某個看不見的方向:「他服了什麼、沾了什麼,越具體越好。若是誤食,是何種植物、何種藥粉;若是旁人……」他沒有說完,但意思已在那裡。
周主任接話,聲音更沉:「家屬回去仔細搜一搜。書房、茶盞、衣袋、藥罐,但凡他近日碰過、飲過、食過的異樣之物,一樣也別落下。查出來了,我們才好調整下一步。」
走廊里安靜了一瞬。
林婉音沒有回頭,也沒有推諉,只低聲應道:「明白了。我們這就去查。」
她語氣平靜,條理清晰,像在處理一樁再尋常不過的公務。
而蘇文站在兩步之外,聽著她替自己把這一切都問了、都應了,忽然覺得渾身發冷。
——這是他的妻子該問的話。
——這是他的妻子該擔的事。
可此刻站在醫生面前、撐起這個殘局的人,不是她。
是那個女人。
那個面不改色的女人。
蘇文怔怔地看著她。
看著她冷靜地發問、沉著地安排、自然地接過那個自己完全無力撐起的局面。
蘇文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太輕、太淡,浮在慘白的唇角,還沒來得及成形,便消散了。
原來她連恨,都恨得這樣名不正,言不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