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時分,林婉音還在走廊里站著。
她本想走,可腳卻邁不動。顧行知進進出出,周主任在裡面守著,她能做的都做了,卻還是想等一個確切的消息。
搶救室的門開了又合,合了又開。護士腳步急促,鞋底碾過地面發出細碎的聲響。。
林婉音知道自己沒有立場守在這裡。可腳像生了根,怎麼也邁不動。
那是毛鏡昭。是這個時代里唯一知道她來處、也懂得她歸途的人。兩個孤獨的靈魂在這茫茫異世里唯一的彼此確認。
如果他熬不過今晚……
她不敢往下想。
紅玉扶著蘇文在長椅上坐下。蘇文不說話,也不看任何人。她的目光有時落在搶救室緊閉的門上,有時落在虛空里某一點,唯獨不落向林婉音。
林婉音也沒有試圖和她說話。此刻任何言語都是多餘。
她只是守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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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走廊盡頭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
軍靴踏在水磨石地面上,一下,一下,不疾不徐,卻帶著某種不容忽視的存在感。
林婉音循聲回頭,看見陳紹衡正朝她走來。軍裝外套還扣得嚴嚴實實,肩章在廊燈下壓出兩道冷硬的線條。
他走到她面前,目光從她臉上掠過,又淡淡掃了一眼長椅上的人,最後落回她身上。
林婉音抬起頭,像是從很深的怔忡里被人喚回。她望著他,目光里有一瞬的恍惚。
「阿衡……」她的聲音帶著熬夜後的乾澀,「你怎麼來了?我不是讓小翠轉告你……」
他沒有立刻答話。
垂下眼,將她從頭到腳看了一遍。確認她無事,只是臉色有些發白,眼底浮著一圈淡淡的青。
然後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在這寂靜的走廊里落得格外清晰:
「你不在。」
頓了頓。
「我睡不著。」
林婉音怔住。
那幾個字不像他會說的話。在這瀰漫著消毒水氣味的醫院走廊里,當著來來往往的護士、當著長椅上那個陌生女人的面。她垂下眼睛,沒有說話,耳根卻悄悄燙了起來。
不等她開口,他的手已經抬了起來,只是將那縷散落的碎發輕輕撥到她耳後。
動作很輕,很慢。
然後他自然地收回手,沒有再說什麼。
可那雙眼睛裡分明寫著:我來接你回家。
搶救室的門開了。
顧行知摘下口罩走出來,看見林婉音還站在原地。緊接著,他看見了站在她身側的那個男人。
軍裝,肩章,周身冷峻的氣場。
他從未見過陳紹衡,但那一瞬,他猜到了。
林婉音上前一步,嗓音比方才平穩了些:「阿衡,這位就是顧醫生。」
她頓了頓,轉向顧行知:「顧醫生,這是我丈夫,陳紹衡。」
顧行知微微一怔。那片刻的停頓極短,短到幾乎無法察覺。他隨即恢復了醫生的鎮定,微微頷首:「陳先生,久仰。」
陳紹衡亦點頭,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語氣平穩:「顧醫生,費心。」
這是兩人第一次見面。
沒有多餘的客套。一個軍醫和一個參謀,隔著一位共同的朋友,完成了一場短暫而體面的相互打量。
「那本戰地手冊,多虧了顧醫生。從體例到內容,他幫了很多。」
顧行知搖了搖頭,語氣溫和:「林小姐客氣了。」
——林小姐。
不是「陳太太」。
從始至終,都不是。
那語氣那樣自然,自然得像在心裡喚過千百回,自然到……忘了該改口。
陳紹衡站在一旁,神色未動。他什麼也沒說,甚至沒有多看顧行知一眼。
他只是垂著眼帘,仿佛對這場對話並無太多興趣。
顧行知轉向林婉音,語氣溫和了些:
「你守在這裡也無濟於事。今晚我會一直在,他情況穩定下來,我立刻打電話到公館。你先回去。」
林婉音沒有說話。
她知道顧行知說得對。她留在這裡,救不了毛鏡昭,給不了治療方案,甚至連最基礎的醫學判斷都無法參與。
可她還是不想走。
顧行知看著她,輕輕嘆了口氣。他沒有再勸,只是說:「林小姐,你需要休息。」
走廊里安靜了幾秒。
林婉音終於動了。她轉身,向長椅上那個一直沉默的身影走過去。
蘇文沒有抬頭。
林婉音在她面前停下,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什麼:「毛太太,我先走了。」
蘇文依然沒有說話。
「顧醫生是仁濟最好的外科大夫,周主任是內科權威,他們都在。」她頓了頓,「他會沒事的。」
她說完,沒有等蘇文回應,輕輕點了一下頭,便轉身往回走。
陳紹衡站在原地等她。她走到他身側,他自然地側過身,讓她走在自己內側。
兩人並肩向走廊盡頭走去。
軍靴和皮鞋的聲音交織在一起,一重一輕,一沉穩一細碎,漸漸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