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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毛父毛母來了

2026-09-18 14:09:00 作者: 天使大神

  車裡很靜。

  陳紹衡開得不快。夜風從半敞的車窗滲進來,帶著早春特有的濕潤涼意。林婉音靠在副駕駛座上,側臉被路燈切成明暗兩半,睫毛低垂著,許久沒有出聲。

  車過外白渡橋時,黃浦江的波光從窗外遠遠一晃而過。

  「……顧醫生認識你很久了?」他的聲音很平,像隨口提起。

  林婉音轉過臉,似乎有些意外他會問這個。

  「不算很久。上次做戰地手冊,在藥房認識的。」她頓了頓,「他是外科醫生,救護方面很有經驗。那本手冊他幫了很多忙。」

  陳紹衡「嗯」了一聲。

  又過一盞路燈。光影從她臉上一掠而過。

  「他叫你林小姐。」依然是那種平淡的語氣,像在陳述一件無須在意的事。

  「嗯,他一直這麼叫。」她輕聲說,「認識的時候就是這樣。」林婉音作為一個現代人不覺得有什麼問題。

  陳紹衡沒有應。

  他目視前方,面色平靜。握著方向盤的手也沒有多餘的動作。

  但林婉音忽然偏過頭,望著他的側臉。

  「你介意?」

  他沉默了兩秒。

  「……沒有。」

  他的聲音還是平的。可那兩秒的停頓,像一根羽毛,輕輕落在水面上。

  林婉音沒有追問。她把臉轉回去,望著窗外飛速後退的懸鈴木,唇角牽出一絲弧度。

  他想到毛鏡昭。

  這個人他見過。滬江大學的講師,年輕,穿西式衣裳,說話偶爾透出些出格的東西。上次宴會上,林婉音和他站在廊下說話,被他撞見時,她眼裡有過一閃而過的慌亂。

  他後來查過。

  毛鏡昭,安徽桐城人,家學淵源,早年接觸洋務,後轉向思想史與考古。在課堂上講過一些新派的東西,但在當局看來,還不至於觸線。

  他當時對林婉音說:少跟這種人走太近,容易惹火上身。

  那不是醋意。是保護。

  是在這個多事之秋——多少年輕人因為「走太近」被牽連。她不懂,他得替她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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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她好像還是跟他走得很近。在他不知道的角落。

  現在甚至守在醫院一整夜。

  陳紹衡知道自己應該在意。

  他確實在意。

  但他更在意的是,他在她眼裡看見的那種東西。

  不是女人看男人的眼神。

  是……同類。

  他想起她深夜從醫院走出來時,臉色蒼白,眼底泛青。他問起毛鏡昭,她說:

  「他是朋友。很好的朋友。在這個地方,我沒什麼朋友。」

  她說「在這個地方」時,語氣里有一種他聽不懂的東西。

  不是上海。

  是更遠的地方。

  他想起她偶爾會說起一些他聽不懂的詞,想起她那些不像閨閣女子能有的見識——

  他一直以為那是她在書上學的。

  可現在他忽然不那麼確定了。

  毛鏡昭也是那樣。

  說話偶爾冒出幾個沒人懂的詞,想法有時跳脫得不像這個世界的人。他聽過毛鏡昭跟別人討論的隻言片語,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與周遭格格不入的疏離感,和他身邊的她,一模一樣。

  同類。

  這個念頭像一根極細的針,輕輕扎了他一下。

  「毛鏡昭那邊,」陳紹衡又開口,語氣依然平鋪直敘,「等他醒了,你代我問候。」

  林婉音轉頭看他,眉間浮起一絲狐疑。

  他目視前方,像在交代一件公事。「他講的那些東西,有些還是對的。」頓了頓,「但眼下風聲緊,讓他自己注意。」

  林婉音看著他。

  這個曾經冷著臉警告她「少跟那些人往來」的男人,此刻坐在駕駛座上,用一種公事公辦的語氣,說「代我問候」。

  她忽然有點想笑。又有點別的東西,從心底悄悄漫上來。

  「好。」她輕聲說,「我會轉告他。」

  陳紹衡「嗯」了一聲。

  又開了一段。

  夜風從車窗鑽進來,拂動她鬢邊碎發。車速不知何時慢了下來。

  「那本手冊,」他說,「顧醫生那邊,改日我登門道謝。」

  林婉音怔了一下。

  他頓了頓,依然望著前方:「你在信里寫了很多他的建議。工事布局、戰地急救、傷員轉運流程……」語氣平淡,像在複述一份報告,「前線用得著。」

  林婉音沒有說話。她望著他,望著他故作平靜的側臉,望著他明明醋了卻偏要用「公務」來掩飾的那一點彆扭。

  「阿衡。」她輕聲喚他。

  他沒有轉頭,只「嗯」了一聲。

  「下次見到顧醫生,」她說,「我會提醒他改口。」

  陳紹衡沒有說話。

  車駛入公館大門,在台階前緩緩停穩。他熄了火,車內陷入短暫的寂靜。




  「……不用。」他的聲音很低。

  「叫什麼都一樣。」頓了頓。

  「你永遠都是陳太太。」

  他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他下車,自然地牽起她的手,往家門走去。

  ——————————————————————————————————————————

  毛父毛母是第二天下午到的。

  彼時毛鏡昭已脫離最危險的關口,但人還沒醒。他面色蒼白地躺在病床上,手腕上扎著點滴,隔著那層薄薄的皮膚,青色的血管隱約可見。

  毛母一進門,腳步便頓住了。

  她撲過去,攥住兒子的手,聲音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昭兒啊,我的昭兒啊……你這是怎麼了呀……別嚇母親啊……我的兒啊……」

  毛父比她慢一步。他是男人,是家主,不能在婦人跟前失態。他扶住毛母的肩:「好了,你在這兒哭有什麼用……」他站在床尾,望著兒子沉睡的臉,面上沒有太多表情,只是嘴唇抿成一條薄薄的線。

  他轉向李管事,聲音不高,卻像結了冰:

  「到底怎麼回事?」

  李管事早把這兩日的經過揀要緊的說了:少爺是在講課中途倒下的,學生送到仁濟,顧醫生請了內科周主任會診,洗了胃,用了藥,昨夜最險,今晨燒退了些,人還沒醒。

  毛父聽著,一動不動。

  李管事頓了頓,壓低了聲音。

  「醫生說……是中毒。」

  這兩個字像一塊巨石,投進一潭死水裡。

  毛母終於抬起頭,眼眶通紅,卻死死忍著沒讓淚落下來。

  「中毒?是吃壞了什麼東西?還是……」她的聲音在發抖,「……誰要害我的兒?」

  李管事沒有接話。他站在那裡,微微低著頭,目光落在病房門口。

  他沒有看蘇文。可他也沒有說「不知道」。

  沉默蔓延了三五秒,像拉緊的弦,一觸即斷。

  毛父的目光從李管事臉上移開,緩慢地、沉甸甸地,落向病房門外——

  蘇文還是昨天的姿勢。

  還是那件藏青色夾襖,下擺的污漬還在。她臉色慘白,眼下兩團烏青,一夜沒睡。手裡還攥著那隻粗陶小瓶。

  她似乎察覺到了毛父的目光。

  她沒有抬頭。

  甚至沒有動。

  像一個等待判決的囚犯,已經站上了刑台,反倒生出一種奇異的、死水般的平靜。

  毛父看著她。

  他看著這個三書六禮抬進門、本應替毛家開枝散葉、本應在丈夫病倒時主理內外、此刻卻像個泥塑木胎般縮在長椅上的女人。

  他什麼都沒問。

  不是不忍問。

  是不能問。


  毛鏡昭還躺在床上,生死未卜。李管事說毒源不明,後續影響未可知。醫生需要家屬配合調查,可他能配合什麼?

  萬一查出來——

  毒殺親夫,按民國律法,該判死刑。就算他毛家心善、不上告,一紙休書攆出門去,蘇家那邊要怎麼交代?蘇家雖比不得從前,到底是桐城數得著的書香門第,姻親變仇家,他在商界還要不要臉面?

  更何況,他想起李管事昨夜電話里那句欲言又止的話。

  「老爺,陳參謀的太太……就是那個林小姐,昨夜裡也在醫院。」

  陳參謀。

  淞滬警備司令部。

  陳紹衡。

  這三個字像一盆冰水,兜頭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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