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病房的窗簾拉上了。
毛母不肯離開,搬了張椅子守在床邊,一隻手始終握著兒子的手,仿佛一鬆開就會被什麼奪走。毛父坐在外間沙發上,也不說話,只是長久地望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
紅玉出去給蘇文買碗熱粥。
等她回來時,長椅上已經空了。
她捧著粥碗,怔怔地站在走廊中央。碗裡的熱氣一縷一縷往上飄,在她眼前慢慢散盡。
「少奶奶呢?」她抓住一個經過的護士。
護士搖頭。
紅玉慌了。
她跑向樓梯口,跑向大門口,跑向每一處她能想到的地方。
沒有人。
少奶奶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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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文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九峰寺的。
山路比記憶中更長,更陡,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那雙裹過的小腳早已磨出血泡,疼得鑽心,可她感覺不到。
她什麼都感覺不到了。
大殿裡很暗,香火的氣味混著陳年木頭的腐朽氣息,沉甸甸地壓下來。那尊佛像還是那天的姿勢,低垂著眼眸,悲憫而沉默。
蘇文跪下來。
她跪了很久。
久到膝蓋從疼變得麻木,久到殿外最後一絲天光也被夜色吞沒。
菩薩,你為什麼不救我?
她從沒想過要害誰。
從小,她就知道自己身為蘇家女兒的份量。
父親的書房裡掛著「耕讀傳家」的匾額,母親日日教她的是《女誡》與《內訓》。針線、茶飯、待人接物、進退分寸,每一樣都要練到無可挑剔,因為蘇家的女兒,是要嫁進高門大戶、撐得起場面、當得起主母的。
母親常說:「文兒,女子這一生,靠的不是一時意氣,是規矩和體統。到了婆家,凡事多忍著些,熬一熬,就過去了。」
她熬了。
每天早起梳頭,把髮髻綰得一絲不亂;每天看丈夫臉色,把飯菜做得合乎口味;每天在丈夫面前放輕腳步,生怕打擾他讀書。
她熬成了毛家最懂事的少奶奶。
可結果呢?
丈夫躺在醫院裡,生死未卜。公婆坐在病房裡,連看都不看她一眼。李管事什麼都看見了,卻什麼都不問,因為不必問,因為不值得問。
她就像一粒落在桌角的灰塵,所有人都看見了,但沒有人願意伸手拂去。
菩薩,你不是救苦救難的嗎?
為什麼不救我?
殿外山風呼嘯,灌進來,吹得她單薄的衣衫緊貼在身上。
她站起身,一步一步向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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崖邊。
腳下是繚繞的雲霧,深不見底。風很烈,吹得她幾乎站不穩。
她閉上眼。
只要一步。
一步就夠了。
這些年她聽過太多話。要懂事,要忍耐,要識大體,要顧全大局。她照做了,她全都照做了。
可沒人告訴她,懂事了、忍耐了、識大體了、顧全大局了——然後呢?
然後她還是無路可走。
身體前傾。
一隻手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
力氣很大,大到幾乎把她整個人拽回來。她踉蹌著跌坐在地,後背撞上堅硬的岩石,疼得她眼前發黑。
「這位夫人,萬萬不可!」
聲音清朗,帶著急切。
蘇文抬起頭。
一個年輕男子站在她面前,穿著灰色細布長衫,眉目清正,眼神里沒有驚詫,沒有責備,只有一種沉靜的關切。他身後不遠處,站著一個提著藥箱的小學徒,嚇得臉都白了。
「螻蟻尚且貪生,夫人有何難處,不妨說說。」
他的語氣很平和,像在山間遇到一個需要幫忙的人,一個值得被好好對待的人。
蘇文只是搖頭。
眼淚無聲地流。
她不知道該怎麼說。
說她給丈夫下了毒?說她被公婆當成透明人?說她在這世上活了快二十年,從沒有人問過她「有何難處」?
男子看著她那雙裹過的小腳上沾滿泥濘的繡鞋,又看了看她一身質料尚好卻已顯舊色的衣裙,沒有再追問。
他對學徒道:「去山下叫頂轎子。」
然後,他隔著一步的距離,對蘇文溫言道:
「在下沈懷仁,在城中永和堂坐診。夫人若無處可去,不如先隨我回城。世間路千萬條,死,是最不值得選的一條。」
他的目光落在她手裡那隻粗陶小瓶上。
蘇文順著他的視線低頭,這才發現自己一直攥著它。
沈懷仁伸出手:「可否給我看看?」
她木然地遞過去。
他拔開瓶塞,湊到鼻端聞了聞,眉頭微微蹙起。又倒出些許粉末在掌心,借著微弱的亮光端詳了片刻,然後對蘇文說:「我們永和堂,每月初一、十五,就在這九峰寺設義診,給窮苦的百姓看病。」
他頓了頓。
「我做醫生這些年,見過太多人求我。求我讓他們再活一年,哪怕半年,讓他看著孩子成親,讓他給老娘送終。他們求的是『多活一天』。」
他看著她,目光平靜而溫和。
「可我從來沒有見過一個人,在真正瀕死的時候,後悔自己曾經活過。」
蘇文的眼淚又湧出來。
「我沒有活路了。」她的聲音沙啞得像一片枯葉,「你不知道我做了什麼……你不知道他們會怎麼對我……」
沈懷仁沒有說話。
他只是從藥箱裡取出一張乾淨的棉紙,將掌心的粉末小心地包好,然後才抬起頭。
「夫人若願意說,我聽著。」
蘇文說了。
她說了很久。
說到最後,聲音已經啞得幾乎聽不見。
沈懷仁一直聽著。
沒有打斷,沒有勸慰,甚至沒有露出任何她預想中的表情——沒有厭惡,沒有鄙夷,沒有「你這個毒婦」的震驚。
他只是聽著。
等她說完,他把那包粉末重新倒在掌心上,用另一隻手的指尖輕輕撥開。
「曼陀羅。」他指著其中灰褐色的顆粒,「致幻,讓人神志不清。你以為能讓丈夫覺得你們恩愛,其實只是讓他腦子糊塗。」
又撥出一小撮暗紅色的細末。
「硃砂,重金屬。長期服用,肝腎會一點點爛掉。」
再撥。
「雄黃。砷,和硃砂一起用,就是慢性的砒霜。」
最後,他從那堆粉末里挑出幾片極細的、幾乎看不清的黑褐色碎屑。
「斑蝥。」
他抬起頭,看著蘇文,那雙溫和的眼睛裡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深沉的、近乎悲憫的東西。
「民間有人用它做『相思藥』,說能催情。實際上,這東西毒性最烈。過量服用,腎臟出血,尿血而死。」
他把那些粉末重新包好,放回那隻粗陶小瓶里。
「夫人,這不是什麼『情蠱』。這是五種毒藥。」
他的聲音很平靜,像在陳述一份普通的病歷。
「每一種,單獨用,少量,短時間內不會有大事。但你這半瓶下去……」
他頓了頓。
「你丈夫現在還活著,不是因為你下得少,是因為他命硬。」
蘇文怔怔地看著他,像聽不懂他在說什麼。
「他……他還會醒嗎?」
沈懷仁沒有立刻回答。
他把那隻小瓶遞迴她手裡,動作很輕。
「夫人,我不是你的誰,沒資格攔你。」他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塵土,「但我想告訴你一件事。」
蘇文仰頭望著他。
「你欠他一條命。」
夜風從崖底湧上來,吹得他衣袍獵獵作響。
「至少,等他醒了,等你能親口對他說一句『對不起』,再決定自己要不要死。」
小學徒已經帶著轎夫回來了。兩頂竹轎,幾個舉著火把的腳夫,橘黃的光暈在夜風裡明明滅滅。
沈懷仁伸出手。
「走吧,我陪你回醫院。你丈夫那邊,我去親自把個脈。」
蘇文望著那隻手。
寬大的,溫熱的,骨節分明,像握過很多次藥杵,也像扶過很多次病人。
她這輩子,從沒有人對她伸過手。
她慢慢抬起手,把自己的手放進他的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