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郁一早就去了圖書館。
他把自己能查的東西翻了個底朝天。
桐城毛家。縣誌里確實記著幾筆,說那邊毛氏是大姓,出過幾個秀才舉人,後代子孫也有回鄉祭拜的。但具體到人名——沒有。毛鏡昭這三個字,像一滴水落進河裡,連個水花都沒留下。
他又查陳紹衡。
舊軍閥體系,淞滬警備司令部參謀。如果這個人真實存在過,總該在故紙堆里留下點什麼吧?戰報、電文、人事檔案——哪怕只是某篇回憶錄里的一行腳註。
沒有。
什麼都沒有。
那個冷著臉的男人,在歷史上,連個名字都沒留下。
李郁盯著電腦屏幕,很久沒動。
他又查了林婉音。
手指在鍵盤上頓了一下,才把那三個字敲進去。
搜索結果彈出來——同名同姓的人一大堆,可沒有一個是他想找的那個。
他早該想到的。
那個時代,女子能留下名字的本就不多。何況她嫁了人,叫陳太太,叫林小姐,叫什麼都行,就是不叫她自己。
所有人,在歷史的洪流里,都未必能留下什麼。
他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上慘白的日光燈,忽然想起她說的一句話。
「在這裡,我誰都不是。」
那時候他以為她在感慨。
現在他才明白,她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
下午,導師打來電話,叫他去辦公室一趟。
李郁推門進去的時候,導師正對著一套新茶具研究怎麼用。見他進來,頭也沒抬:「坐,嘗嘗這個茶。以前的學生送的,說是今年明前的龍井。」
水燒開了,茶葉在玻璃杯里慢慢舒展開,一片一片往下沉。
導師絮絮叨叨說著論文的事。預答辯的流程,外審要注意什麼,他那選題還有哪些地方能挖一挖。
李郁聽著,偶爾點一下頭。
導師說著說著,忽然停住了。
他抬起頭,看著李郁,皺了皺眉。
「你今天怎麼回事?魂不守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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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郁愣了一下。
「……沒有。」
「還沒有?」導師把茶杯往他面前一推,「我說話你聽見了嗎?剛才問你對那個新發現的版本怎麼看,你嗯了一聲,然後呢?」
李郁低下頭,沒說話。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
他忽然伸手,從桌上拿起一支筆,又扯過一張列印紙。低下頭,一筆一畫地畫了起來。
導師也不催,就那麼看著他畫。
畫好了。李郁把紙推到導師面前。
那是一塊玉佩的圖案。月牙形,邊緣刻著些花紋,他盡力描摹了,可終究有些模糊。
「老師,」他抬起頭,聲音很輕,「這樣的玉佩圖案,您見過嗎?」
導師接過那張紙,湊到眼前看了看,又舉遠了,眯著眼端詳。
「這是什麼東西?哪個朝代的?」
「我不確定。」李郁頓了頓,「可能……是民國的東西。」
「民國?」導師把紙放下,搖搖頭,「沒見過。這種紋飾不像民國常見的樣式,倒像更早的。你要是感興趣,可以去問問文物鑑定那邊的老師。」
李郁把紙收回來,折好,捏在手裡。
導師看著他,忽然問:「你這是研究什麼新方向呢?我怎麼不知道。」
李郁沒有接話。
他只是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用一種很平常的語氣問:
「老師,您相信時空穿越嗎?」
導師愣了一下。
「什麼?」
「就是那種……」李郁的手指在膝上輕輕蜷了一下,「身體沒有過去,但是靈魂過去了。在那邊活了幾年,突然又回來了。您覺得……可能嗎?」
辦公室里又安靜了幾秒。
導師看著他,眼神有點複雜。像是看一個學生突然跟自己說胡話,又像是……在想什麼別的東西。
半晌,導師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世界上的事情,」他說,語氣比剛才慢了許多,「無奇不有。很多東西,科學解釋不了,不代表不存在。」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窗外某個很遠的地方。
「我年輕的時候,也聽過一些奇聞怪談。有些聽著像瞎編的,可講的人一本正經,不像在撒謊。」
李郁的心跳漏了一拍。
「您聽過什麼?」
導師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笑。
「怎麼,你真研究上這個了?」
李郁沒有回答。
導師也沒有追問。他把茶杯放下,站起身,走到窗邊。
「我聽過一個故事。」他說,背對著李郁,「說有個老先生,一輩子研究古籍。臨終前,他兒子守在床邊,他忽然拉著兒子的手說,她呀,一輩子活了兩輩子。」
李郁的呼吸停了一瞬。
導師轉過身,看著他。
「他兒子問他什麼意思,他沒說。只是指了指床頭那本筆記本,說,那個世界的事,都記在這裡了。」
李郁張了張嘴,想問什麼。
導師擺擺手。
「可惜呢,那時候是文革。很多書啊、文物啊,被抄家,被破壞,也不知道去哪了。他兒子後來也沒翻到那本筆記。」他走回桌邊,給自己倒了杯茶。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李郁。
「也許真的有人,去過什麼地方。」
李郁沒有說話。
窗外有風吹進來,他手裡那張折好的紙,被掀起一角,又落下去。
紙上那枚玉佩,是他憑著記憶畫的。
如果那個老先生的故事是真的……
如果那個老先生也去過「那邊」……
那是不是意味著,這世上不止他們兩個?
是不是意味著,他還有可能——
導師的聲音把他拉回來。
「行了,別想那些有的沒的。」導師拍拍他的肩膀,「穿越也好,不穿越也好,先把論文寫完。下周把修改稿給我,別再拖了。」
李郁站起身,走到門口。
他忽然停住,回過頭。
「老師,」他說,「那個老先生,叫什麼名字?」
導師想了想。
「姓顧。叫什麼……記不清了。好像是醫學院那邊的老教授,去世很多年了。」
姓顧。
醫學院。
李郁站在門口,半晌沒動。
窗外的陽光很亮,刺得他有點睜不開眼。
晚上,他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室友早就睡了,呼吸均勻。空調嗡嗡響著,被子太暖,暖得他有點燥。
他摸出手機,屏幕亮起來的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又搜了「上海 醫學院 老教授 顧」。
還搜了「文革 抄家 古籍 遺稿」。
什麼也沒有。
他把手機扔到一邊,盯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從牆角延伸到燈座旁邊。他盯著那道裂縫,盯了很久。
不知什麼時候,他迷迷糊糊睡著了。
夢裡他站在醫院走廊里。
燈光慘白,慘白得有點發藍。消毒水的味道很重,重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走廊很長,長到看不見盡頭,兩邊的門一扇挨著一扇,全都關著。
他不知道該往哪兒走,腳卻自己動了起來。
一扇門開著。
他走進去。
病房裡很靜。病床上躺著一個人,身上蓋著白色的被子。床邊坐著個婦人,穿著舊式的衣裳,對著他,握著他的手。
毛母?
李郁認出了那個背影。
他往旁邊看。沙發上蜷著一個人,睡著了,是毛父。
他慢慢走近病床。
床上躺著的那個人——
是他自己。
是毛鏡昭。
臉色蒼白,嘴唇乾裂,眉眼間是他再熟悉不過的輪廓。那是他在鏡子裡看了五年的臉。
他剛想伸手去觸碰,忽然,那枚玉佩從他胸口懸浮起來。
幽幽的藍光,從玉佩中心漫出來,像深夜裡的螢火,又像水底透出來的光。那光照在他自己蒼白的臉上,照在毛母弓起的背上,照在病房慘白的牆壁上。
可奇異的是,月牙兒最下端那個尖尖,正泛起一點血紅。
很細的一點紅,像針尖,像血珠,像什麼東西正要滴下來。
那紅在藍光里顯得格外刺眼。
他猛地驚醒。
天亮了。
他躺在那兒,心跳得厲害。後背汗濕了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