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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毛將焉附

2026-09-20 10:07:59 作者: 天使大神

  暮色四合,陳公館的花園裡浮動著草木的清香。兩道人影沿著小徑慢慢走來,正是外出歸來的陳紹衡與林婉音。

  不知陳紹衡低頭在她耳邊說了句什麼,林婉音先是耳根一紅,隨即「噗嗤」笑出聲來,帶著幾分嬌嗔甩開他的手,快走幾步到了前面。

  「討厭!」她回頭睨了他一眼,眼波流轉,在朦朧的暮色里格外動人,「你說什麼呢,也不害臊。」

  陳紹衡眼底含著笑,長腿一邁便輕易追了上去,一把攥住她的手腕。他力道不容拒絕,卻又不失溫柔,未容她再「逃」,順勢將她輕輕一帶,便拉到了廊柱的陰影之下。

  「我說什麼了?」他低頭看著她,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幾分促狹,「我說婉音今日這身衣裳好看,這也要害臊?」

  林婉音被他圈在懷裡,掙了掙沒掙動,只好拿眼瞪他:「你才不是這個意思。」

  「那我是哪個意思?」陳紹衡的聲音里透著笑意,「你說出來,我聽聽。」

  林婉音臉更紅了,伸手去捂他的嘴:「不許說了!」

  高大的身影將她完全籠罩。他一手仍握著她的腕子,另一手已扶上她的腰,低頭便吻住了那兩片因驚訝而微啟的唇瓣。林婉音起初還象徵性地推了他一下,隨即便軟化在他不容置疑又格外纏綿的攻勢里,手臂不由自主地攀上了他的肩頸。

  不知過了多久,陳紹衡才放開她,額頭抵著她的額頭,氣息有些不穩。

  「婉音。」他低聲叫她的名字,聲音啞啞的。

  「嗯?」她閉著眼睛,睫毛輕輕顫著。

  「沒什麼。」他笑了一下,把她攬進懷裡,「就是想叫你。」

  林婉音把臉埋在他胸口,悶悶地笑出聲來:「傻子。」

  這一幕,分毫不差地落入了二樓書房窗前,陳伯榮的眼中。

  他端著茶杯的手頓在半空,眉頭緩緩蹙起,形成一道深刻的溝壑。他看著樓下那對難分難捨的年輕夫妻,心中那股憂慮再次翻湧上來。他這個兒子,自前線歸來後,幾乎所有的空餘時間都黏在了妻子身邊,那份熾烈與專注,幾乎不像他記憶中那個冷靜自持、以事業為重的長子了。

  「……我看他是昏了頭了!」他重重將茶杯擱在桌上,望著窗外風雨欲來的天色,語氣沉痛,「如今是什麼危局?他怎麼還能如此……安於一隅之暖?」

  正在一旁插花的陳母被聲響驚動,順著丈夫的目光望去,恰好看到兒子正小心翼翼為兒媳攏好鬢髮的溫柔動作。她不由得莞爾,走到丈夫身邊,溫聲勸解:「老爺,您也太苛責紹衡了。他長年累月在槍林彈雨里搏命,神經時刻繃著,幾時有過鬆懈?如今仗打完了,回到家裡,夫妻感情深厚,蜜裡調油,我看著才覺得他總算有了點活氣,像個知道冷暖、會笑會鬧的年輕人了,這不失為一件好事。」

  陳伯榮從鼻子裡哼了一聲,並未接話,但緊繃的臉色稍緩。

  陳母望著樓下,林婉音正被陳紹衡攬著肩往屋裡走,側臉洋溢著幸福的光彩。她看著看著,忽然,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語氣帶上了幾分真實的疑惑與關切:「不過話說回來……婉音進門時日也不短了,看這兩人好得跟一個人似的,如膠似漆的,她這肚子……怎麼一直不見動靜呢?」

  

  她頓了頓,像是自言自語,聲音壓低了些,帶著母親的擔憂:「之前請平安脈,大夫明明說婉音身子骨極好,是宜男之相,沒有問題啊……這、這不會是我們紹衡,在外面打仗的時候,不小心傷到哪兒了吧?」

  這個突如其來的猜測,讓書房裡的空氣瞬間變得有些凝滯。

  陳伯榮張了張嘴,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他下意識想反駁,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兒子上過前線,受過傷,這事兒他是知道的。那些傷……會不會真的……

  「你瞎說什麼!」他終於憋出一句,語氣卻有些虛,「沒影兒的事,別瞎琢磨!」

  陳伯榮的目光依舊凝在窗外,但焦點早已不在那對依偎的兒女身上,而是穿透他們,落在了更遙遠、更令人憂心的局勢里。妻子的話,讓他眉頭鎖得更緊,語氣裡帶著一種被瑣事打擾的不耐與更深沉的疲憊:「孩子?」

  他幾乎是嗤笑了一聲,那笑聲里沒有半分喜悅,只有濃得化不開的澀意。

  「眼下是計較這個的時候嗎?」他猛地轉過身,指向牆上那幅巨大的軍事地圖,聲音不由得拔高,帶著一股無處發泄的焦灼,「你看看!看看如今是個什麼局面!南方軍氣勢洶洶,步步緊逼,我們內部卻還在一盤散沙,爭權奪利!這條船眼看就要沉了!」


  他的胸膛微微起伏,目光銳利地刺向妻子,又仿佛透過她,看向那不爭氣的兒子:「他若還是個明白人,此刻就該把心思都放在如何穩住陣腳、尋找退路上!而不是……不是整天圍著女人打轉!」

  他重重喘了口氣,像是被巨大的無力感攫住,聲音也隨之低了下去,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失望與痛心:

  「我如今是真看不透他了……從前那個銳意進取、心思縝密的陳紹衡到哪裡去了?難道幾場勝仗,一個女人,就讓他忘了自己姓什麼,肩上扛著什麼了嗎?」

  他不再看樓下的「旖旎風光」,頹然坐回寬大的扶手椅里,手指用力按著突突直跳的太陽穴,最終,從喉間擠出一聲沉重得仿佛能壓垮脊樑的嘆息:

  「皮之不存,毛將焉附……若大勢已去,縱有子嗣,也不過是……多一個顛沛流離之人罷了。」

  他的憂慮,早已超越了家族香火,投向了那風雨飄搖、即將傾覆的巨輪,以及那個似乎甘願在溫柔鄉里一同沉淪的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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