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來到端午節,這天陳公館上下一早就開始忙活起來。
廚房裡熱氣騰騰,糯米泡在大木盆里,白花花的一片。粽葉在水裡漂著,翠生生的,滿屋子都是清冽的草木香。王嬤嬤帶著幾個丫頭圍坐在小凳上,手指翻飛,一折一塞一捆,眨眼就是一隻稜角分明的粽子。五花肉是昨夜就用醬油和糖醃上的,紅亮亮油潤潤,光看著就知道包進粽子裡該有多香。
廳堂里也打掃得一塵不染。管家踩著凳子,把鍾馗神像端端正正掛在堂中。那神像畫得威風凜凜,虬髯怒目,據說能驅邪避瘟。門楣上早早就插好了菖蒲和艾草,綠油油的,隨風晃著,淡淡的藥香飄得滿院子都是。
林婉音站在廊下看了一會兒,忽然覺得日子這樣過也挺好。有盼頭,有講究,有踏踏實實的煙火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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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茶的時候,桌上擺著一碟綠豆糕。青綠色的,壓著精細的花紋,咬一口,甜絲絲涼絲絲,配著剛沏的龍井正好。
粽子也上了桌。
林婉音剝開一隻,熱氣騰騰地冒上來。糯米裹著五花肉,油已經滲進去,每一粒米都亮晶晶的。她咬一口,軟糯咸香,粽葉的清氣混著肉香,滿嘴都是。
「好吃。」她眯起眼睛,含糊不清地說。
陳紹衡在旁邊看她一眼,嘴角微微彎了一下,沒說話,只是把自己碗裡那隻也剝好,放到她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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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頭戲在中午。
堂屋裡開了大圓桌,一家人圍坐在一起。陳母坐在上首,陳父難得在家,也端坐一旁。陳紹衡和林婉音並肩坐著,對面是陳靜儀和她丈夫高炳坤。孩子們也被允許上桌,懷安懷寧兩個眼睛滴溜溜轉,盯著桌上的菜直咽口水。
菜一道一道端上來,滿滿當當擺了一桌子。
除了常見的端午菜餚,還有一道「五毒菜」——茭兒菜、乾子絲、肉絲、木耳、蝦米炒在一起,五樣食材,寓意是把蜈蚣、蠍子、壁虎、蛇、蜘蛛這「五毒」全吃進肚裡。
最顯眼的是那「十三紅」。十二樣帶紅色的菜餚,配上一碗琥珀色的雄黃酒,整整齊齊擺在桌子中央,紅紅火火的,看著就喜慶。
陳母笑著招呼:「來,都動筷子,別光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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雄黃酒是端午的老規矩。
大人每人面前一小杯,舉起來抿一口。兩個小的不能喝,眼巴巴地看著。陳母讓王嬤嬤用筷子蘸了酒,在懷安額上畫了個「王」字,又給懷寧畫。兩個小人頂著額頭上的老虎印,互相指著笑成一團。
輪到林婉音,她連忙擺手:「我不會喝酒,我一杯倒。」
陳紹衡看著她,沒說話,只是蘸了筷子,伸手過來。
林婉音往後躲:「哎,我又不是小孩子……」
他沒理她,輕輕在她額上畫了一道。指尖隔著筷子,溫溫的,痒痒的。
畫完了,他收回手,端起自己那杯一飲而盡。
林婉音摸摸額頭,噗嗤笑出來:「這下真成小孩子了……」
話沒說完,陳母親自端上來一個小罈子。
「來,今兒個還有好東西。」她揭開壇口的油紙,一股清甜的酒香飄出來,「去年楊梅季醃的楊梅酒,封了一年,剛到時候。都嘗嘗。」
王嬤嬤給每人斟上一小杯。那酒色是琥珀樣的紅,裡頭泡著幾顆烏紫的楊梅,光看著就誘人。
陳母把杯子往林婉音面前推了推:「婉音,你嘗嘗這個。楊梅酒潤口,不會喝酒的也能喝。」
林婉音將信將疑,端起杯抿了一小口。
嗯?甜的。
楊梅的酸甜,混著酒的醇厚,入口潤潤的,一點不沖。比楊梅汁好喝多了,有種很溫潤的、綿長的味道——有點像酒心巧克力里那種酒,但更柔和,更醇。
「好喝。」她又抿了一口。
陳母笑眯眯地看著她:「好喝就多喝點。」
陳紹衡在旁邊看了她一眼,沒吭聲。
林婉音沒注意,又喝了一口。真的很好喝,潤潤的,甜甜的,喝完喉嚨里還留著一股楊梅的清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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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間開始聊去看龍舟的事。
陳父說今年黃浦江邊人多,得早點去占位置;陳靜儀說往年擠得不得了,今年可不想再去人擠人;高炳坤說要不包個小船在江上看。
林婉音聽著聽著,忽然覺得那些聲音越來越遠。
像隔了一層什麼東西。
她眨眨眼,想集中精神聽他們說話,可那些聲音像在水裡,飄飄忽忽的,抓不住。腦子開始嗡嗡的,但奇怪的是,她心裡門清——她知道自己在聽,知道他們在說龍舟,知道自己可能……有點不對。
這時候,門口進來一隻狗。
林婉音看著它。
狗也看著她。
忽然聽見一個聲音:
「你喝醉了。」
是那隻狗說的。
她愣了愣,眨眨眼,又看了它一眼。狗還站在那兒,尾巴輕輕搖了搖。
她知道自己完了。
她真的又喝醉了。
上次喝醉是什麼時候來著?
她腦子轉得比平時慢,但還是慢慢想起來了。是那次在日本,和子姐帶她們幾個中國同事去牛郎店「見見世面」。那家店在新宿歌舞伎町,燈光曖昧,音樂低回,一個個男公關打扮得……怎麼說呢,還挺誇張的。和子開了一瓶酒,據說是店裡的招牌,貴得很。她喝了,然後就醉了。
後來鬧出不少笑話。具體是什麼笑話,她現在想不起來了,只記得第二天和子笑著說「你真是太有趣了」。
現在她又醉了。
在自家公館的端午節家宴上。
她特別想穩住自己,特別想表現得正常一點。可當她看向桌子對面,發現所有人都開始有重影——一個人變成兩個,兩個變成四個,晃晃悠悠的。
她突然笑出聲來。
「阿衡。」她轉過頭,看著坐在旁邊的陳紹衡——好吧,是三個陳紹衡,疊在一起,都看著她。
她伸手指著門口那隻狗,笑得停不下來。
「你看那隻狗,」她說,「它在說話。它說……它說我喝醉了。哈哈哈。」
陳母愣住了。
陳父愣住了。
一桌子人都愣住了。
然後陳母第一個笑出聲來,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這孩子,說什麼胡話呢?」
陳靜儀也跟著笑:「婉音這是醉了?」
陳紹衡看著林婉音,臉上沒什麼表情,嘴角卻輕輕彎了彎。
他伸手,把她指著狗的那隻手輕輕按下來,握在掌心裡。
「嗯,」他說,「狗說得對。」
林婉音眨眨眼,看看陳紹衡,又扭頭看看門口那隻狗。
她愣了一會兒,歪著頭想了想,然後扯了扯陳紹衡的袖子,一臉認真地湊過去:
「是吧?你們也聽見了,對吧?」
滿桌人愣了一瞬,然後笑瘋了。
陳母笑得直不起腰,陳父也笑著搖頭。懷安懷寧雖然聽不懂,但看見大人都笑,也跟著咯咯笑起來。
林婉音看著滿桌的笑臉,自己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