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伯榮去柳姨那邊，是臨時起意。
原本只是路過，想著有些日子沒來了，便讓司機拐了個彎。小洋樓還是那棟小洋樓，院子裡的花也還是那些花，只是剛進客廳，就聞見一股甜絲絲的香氣。
柳姨正坐在沙發上抱著孩子，面前擺著幾杯沒見過的東西。杯子是透明的，裡面盛著乳白色的液體，上面還浮著些黑乎乎的小圓球，插著根麥稈似的細管子。
「老爺來了？」柳姨見他進來，趕忙把孩子放到旁邊的小床上，笑著站起身，「正好正好，我剛買的，您嘗嘗？」
陳伯榮走過去，低頭看著那幾杯東西，眉頭微微皺起：
「這是什麼？」
「奶茶呀。」柳姨把那幾杯往他面前推了推。
陳伯榮看著那黑乎乎的小圓球，眉頭皺得更緊了：
「這黑的是什麼？」
「珍珠。」柳姨笑得花枝亂顫，「不是那種珍珠，是木薯粉做的，嚼著可香了。您嘗嘗？」
陳伯榮擺了擺手。他對這些甜膩膩的東西沒什麼興趣，在沙發上坐下。
柳姨趕忙去泡茶，將泡好的茶遞給他。陳伯榮接過茶盞，隨口問了一句：
「這些都是哪兒買的？」
柳姨在他旁邊坐下，語氣裡帶著幾分感慨：
「可不得了，是家新開的店，叫『禧茶』。每天都排老長的隊，我讓人去排了半個時辰才買到呢。」
陳伯榮端起茶杯的手微微一頓。
「叫什麼？」
「禧茶。」柳姨沒注意到他的表情變化，自顧自地說下去，「那老闆啊，就是您兒媳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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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伯榮愣了愣。
柳姨見他這副表情，眨眨眼：
「怎麼？您不知道？」
陳伯榮沉默了一瞬，才開口：
「知道。只是沒想到生意這麼好，連你都去湊熱鬧。」
柳姨笑了笑：「紹華、紹文喜歡喝，也不常買，難得買一次。」
她絮絮叨叨地說起來，「那個店吧，每天都排隊，有時候排一個時辰都買不上。我讓人去排了好幾次，回回都得等。」
陳伯榮聽著，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心裡卻動了動。
看來這生意紅火真不是假的。
柳姨頓了頓，笑著湊過來：
「老爺，您回頭跟兒媳婦說一聲唄？都是自家人，這點面子總要給的吧？以後咱們要喝，直接讓她送過來，省得排隊了。」
陳伯榮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
柳姨被他看得有些心虛，訕訕地閉了嘴。
陳伯榮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外面。
他要是白天來柳姨這兒，通常是喝盞茶，坐一會兒就走。
屋裡安靜了好一會兒，孩子哼哼唧唧，像是要哭鬧起來。柳姨趕忙過去拍了拍，孩子漸漸安靜下來。她站在小床邊，垂著眼睛，手指輕輕撫著孩子的被角，像是在想什麼。
陳伯榮沒回頭。
過了一會兒，柳姨開口，聲音裡帶著幾分小心翼翼：
「華兒那孩子，前兒個回來，跟我說先生誇他書念得好。」
陳伯榮「嗯」了一聲，沒接話。
柳姨又頓了頓，像是隨口提起：
「他那個同窗，家裡在洋行做事，聽說打算讓孩子明年去念什麼商科……我也不懂，反正聽著是條出路。」
她頓了頓，聲音低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語：
「孩子大了，我這心裡老惦記著，怕耽誤了他們。」
陳伯榮端著茶盞的手頓了一下。
他沒看她，但目光從窗外收回來了。
柳姨知道他聽見了，便不緊不慢地往下說：
「文兒昨兒個還問我，說學堂里的同窗放假都回自己家，他怎麼老回這兒……我一時也不知道怎麼答。」
這話說得很輕，像是只是隨便提一提孩子的事。
可陳伯榮聽懂了。
他把茶盞放下，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會兒。
「你是想讓紹華、紹文回公館？」
柳姨拍著孩子的手停了停。
「我沒那麼想。就是……孩子大了，該有他們的去處。」
她沒抬頭，聲音也聽不出什麼情緒：
「跟著我，能有什麼前程？」
陳伯榮沒說話。
屋裡安靜得能聽見院子裡風吹竹葉的聲音。
過了好一會兒，柳姨又開口，聲音比剛才更輕了：
「我不是為自己。我……這輩子就這樣了。可他們……到底是你兒子。」
這話說出來，她低著頭，輕輕拍著孩子，一下一下的，沒敢抬頭看他。
陳伯榮看著她。
她低著頭，看不清臉上的表情，但肩膀微微繃著，手上的動作也比方才慢了。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柳姨以為他不會說話了，陳伯榮才點了點頭。
又沉默了一會兒，他說：
「等我信。」
柳姨愣住了，抬起頭，有些不敢置信：
「您這是……同意了？」
陳伯榮說：「總得回去跟大太太知會一聲。」
柳姨慌忙點頭：「是，是……是該這樣。」
又坐了小半個時辰，陳伯榮起身要走。
柳姨抱著孩子送到門口，忽然開口：
「老爺，這孩子……還沒取名字呢。」
陳伯榮腳步頓了頓。
柳姨低著頭，看著懷裡的孩子，聲音輕輕的：
「出生幾個月了，總不能老阿妹阿妹地叫著。」
陳伯榮沉默了一會兒。
「這陣子事多，」他說，「忙過這陣，再好好想想。」
柳姨點點頭，沒再說什麼。
陳伯榮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懷裡的孩子。
孩子還睡著，小小的眉頭皺著，不知道夢見了什麼。
他站了兩秒，轉身走了。
柳姨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走遠，消失在巷子拐角處。
懷裡的孩子動了動，哼唧了一聲。
她低下頭，輕輕拍著，嘴裡念叨：
「阿妹乖，阿妹睡……」
名字的事，她沒再提。
「你爹事多，顧不上你。下回再給你取個名兒。」
孩子咂了咂嘴，繼續睡。
柳姨看著她，笑了一下。
笑著笑著，眼眶有點紅。
她知道，這個「等忙過這陣」，可能要等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