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伯榮坐在陳母屋裡，已經好一會兒了。
他喝著茶，沉默著，終於開口：「明日，我想讓紹華紹文過來吃頓飯。」
陳母正對著鏡子卸簪環，手裡的動作頓了頓，然後繼續。
「兩個孩子？」她問。
「嗯。」
陳母把簪環放下，轉過身看著他，臉上帶著那副永遠端莊的笑，語氣溫溫和和的：「老爺想著，也是該讓他們認認門了。」
陳伯榮看著她，想從她臉上看出點什麼，但什麼都看不出來。
陳母已經轉回去，繼續對著鏡子，語氣依舊溫和：「那就來吧。我讓廚房多備幾個菜。」
陳伯榮沉默了兩秒，點點頭：「好。」
他走到床邊，說：「早點睡吧。」
陳母突然對著鏡子裡的他開口：
「老爺，那兩個孩子，叫什麼來著？」
陳伯榮愣了一下，回過頭。
陳母依舊對著鏡子，看不清表情。
「紹華，紹文。」他說。
陳母「嗯」了一聲，沒再說話。
陳母一個人，對著鏡子，久久沒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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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規矩來說，庶子認祖歸宗，頭一回進公館吃飯，是要選個好日子的。端午、中秋、冬至，總得是個節，有個由頭，才算正式。
可陳伯榮只是讓馮永年去傳了個話：「讓紹華、紹文明天過來吃頓飯。」
不年不節，一個普普通通的日子。
柳姨接到消息的時候，正在給阿妹餵奶。她怔了怔，把孩子往懷裡摟了摟，半天沒言語。
紹華站在旁邊，看著她：「娘？」
柳姨抬起頭，眼眶有點紅，卻笑著說：「你爹讓你們去吃飯。」
紹華呆住了。
紹文從外面跑進來，聽見這話，也站住了腳。
「陳公館？」紹文小聲問，「就是……那個公館？」
柳姨點點頭。
那天晚上，柳姨翻箱倒櫃，把兩個孩子最好的衣裳找出來。紹華的袍子是前年做的，袖子短了一截，她把袖口放下，一針一線仔細縫好。紹文的衣裳是紹華穿剩下的，洗得發白，但疊得整整齊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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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邊縫，一邊絮絮叨叨：去了要叫人，見了太太要低頭，說話聲音不能太大，吃飯不要搶，讓吃什麼就吃什麼……
紹華聽著，沒吭聲。
紹文在旁邊問：「娘，那個……太太，他們那一大家子，會不會……很兇？」
柳姨手裡的針停了停，又接著縫。
「不凶。」她說，「都是自家人。」
她沒說的是：可自家人的規矩，有時候比外人還多。
那天晚上，紹華翻來覆去睡不著。
第二天一早，柳姨把他們送到巷子口。她站在那兒，看著兩個兒子的背影走遠，沒有跟上去。
紹華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娘還站在那兒，陽光落在她身上，瘦瘦的一個人。
他轉過頭，繼續往前走。
公館的大門比他想像的要高。
馮永年在門口等著，看見他們來了，微微欠身：「紹華少爺，紹文少爺，請跟我來。」
紹華頓住——「少爺」這兩個字，他從來沒聽人這麼叫過他。
他跟著馮永年往裡走，穿過影壁，繞過迴廊，一路上碰見的下人都低著頭，沒有人多看他們一眼。
紹文跟在後面，忍不住偷偷四處打量。這院子太大了，比他住的那條巷子還大。
走到正廳門口，馮永年停下腳步：「兩位少爺稍等，我去稟報老爺。」
紹華站在那裡，手心微微出汗。
他聽見裡面有人在說話，是父親的聲音，還有另一個女人的聲音，溫溫柔柔的，聽不清說些什麼。
過了一會兒，馮永年出來，側身讓開：「請。」
紹華深吸一口氣，邁步走了進去。
這是他第一次，以「兒子」的身份，踏進這個門。
陳公館的飯廳里已經擺好了碗筷。
這頓飯跟平時不一樣。紅木圓桌上擺著八菜一湯，是待客的規格。
陳伯榮坐在主位上，手裡端著茶盞，目光時不時往門口掃一眼。陳母坐在他身側，正低聲吩咐丫頭什麼，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陳靜怡帶著兩個孩子已經到了，高炳坤跟在她旁邊，臉上掛著那副一貫的笑。陳紹衡和林婉音還沒來。
陳母吩咐完丫頭，轉過頭看了陳伯榮一眼，語氣淡淡的：「老爺，今兒這頓飯，倒是熱鬧。」
陳伯榮「嗯」了一聲，沒接話。
陳母也不多說，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這時，馮永年從外面進來，走到陳伯榮身邊，低聲道：「老爺，紹華少爺和紹文少爺到了。」
陳伯榮放下茶盞：「讓他們進來。」
不一會兒，兩道人影跟在馮永年身後，穿過月亮門，往飯廳這邊走來。
走在前面的是紹華，穿著一身半新的竹青色長衫，走路走得筆直，卻低著頭，眼睛只盯著腳下的地。他後面跟著紹文，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袖子有點短，露出一截手腕。他忍不住東張西望，被紹華在身後輕輕碰了一下，趕緊垂下眼睛。
飯廳里的人齊刷刷看過來。
陳母的目光落在他們身上，臉上帶著那副永遠端莊的笑，看不出什麼情緒。陳靜怡好奇地打量著這兩個陌生的弟弟。高炳坤端著茶碗，眼珠轉了轉。懷安懷寧坐在椅子上，看著這兩個不認識的人，小聲嘀咕著什麼。
紹華站在那兒，手心全是汗。
他不知道該看哪裡，不知道該說什麼。那聲「父親」堵在喉嚨里，半天沒叫出來。
陳伯榮看了他一眼，語氣聽不出什麼：「來了？坐吧。」
他指了指下首的兩個位置。
紹華低著頭，帶著紹文走過去，在椅子上坐下。椅子太軟了，他坐下去的時候整個人往下陷了一下，趕緊坐直身子。
紹文坐在他旁邊，眼睛忍不住往桌上瞄。那桌子比他家的床還大，上面擺滿了碗碟，好些菜他都不認識。
這時，陳紹衡和林婉音也到了。陳紹衡走到自己的位置前，先替林婉音拉開椅子，待她坐下後，自己才落座。他看了一眼紹華和紹文，目光淡淡的，沒說什麼。
林婉音坐下後，視線也落在那兩個孩子身上。
家人們，誰懂啊！左手減肥餐，右手敲鍵盤，腦子裡還在搜論文——明天要交研究報告。
每天任務：查資料、寫作業、肝報告、減肥、更兩章……
我：做得動這個就做不動那個。運動多了手抖碼不動字，碼字多了沒空運動。
但是！重點來了——
絕不棄文！Flag立這兒了。
（對了，重要更正：陳伯榮的副官，之前寫的「馮伯安」改成「馮永年」。跟領導名字撞字了，得避諱。那時候的人講究這個，咱得尊重。）
我去跟大綱、報告、肥肉搏鬥了。江湖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