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她第一次清清楚楚地看到這兩個孩子——外室柳姨的兒子。她心裡覺得奇怪，他們怎麼突然來了？她轉頭看了看陳母，想從那張永遠端莊的臉上看出點什麼。什麼都看不出來。
陳母笑著，眉目溫和，端端正正坐在那裡。可林婉音覺得，這笑容底下，壓著的東西太多了。她說不清那是什麼，只是心裡沒來由地替陳母感到一陣悶。
紹華坐得筆直，眼睛盯著面前的碗碟，一動不動。
紹文低著頭，但餘光老往桌上瞟，喉嚨動了動，咽了咽口水。
陳伯榮拿起筷子，環顧一圈，開口道：「吃吧。」
飯桌上這才動起筷子來。
紹華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離自己最近的菜，放進碗裡，低著頭慢慢吃。他不知道自己該不該說話，該不該看別人，只能盯著自己的碗。
紹文學著他的樣子，也夾了一筷子。他夾的是一塊糖醋排骨，放進嘴裡的時候，眼睛亮了一下。
真好吃。
他從來沒嘗過這樣的味道。
忍不住又夾了一塊。
吃完第二塊，他又想夾第三塊。手剛伸出去，忽然感覺到旁邊的目光，紹華在看他。
紹華的目光很輕，但紹文知道那是什麼意思。
他縮回手，繼續吃碗裡的飯。
林婉音坐在對面，把這一幕看在眼裡。
她看見紹華只夾面前的菜，筷子伸得規規矩矩。紹文低著頭吃飯，眼睛卻總往那碟排骨上瞟，喉嚨又動了一下。
她沒說什麼，只低頭繼續吃飯。
飯桌上安安靜靜的，碗筷輕輕碰著。
陳伯榮吃了兩口，放下筷子，看向紹華：「書讀得怎麼樣了？」
紹華愣了一下，趕緊放下筷子，坐直身子：「回父親，還在讀。」
「讀什麼？」
「《孟子》。」
陳伯榮點點頭，沒再問。
他又看向紹文：「你呢？」
紹文正低頭扒飯，聽見父親問話，差點被飯嗆著。他趕緊咽下去，結結巴巴地說：「回……回父親，在讀《論語》。」
陳伯榮「嗯」了一聲，轉過頭，繼續吃飯。
飯桌上又安靜下來。
紹文低著頭，眼睛還忍不住往那碟糖醋排骨上瞄。他咽了咽口水，手在桌下動了動，想夾又不敢夾。
紹華在旁邊，在桌下輕輕碰了他一下。
紹文不動了。
林婉音把這一幕看在眼裡。
她忽然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糖醋排骨，放進了紹文的碗裡。
紹文一怔，抬起頭看著她。
林婉音沒看他，只是繼續吃自己的飯，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紹文低下頭，看著碗裡那塊排骨，小聲說了句：「謝謝大嫂。」
林婉音沒說話，只是嘴角彎了彎。
陳伯榮忽然開口：「你們也大了。華兒十五，文兒十二，該有個打算了。說說看，往後想做什麼？」
紹文嘴快：「做什麼都行。或者大哥幹什麼我就幹什麼……哦不對，我是說二哥做什麼，我也做什麼。」
陳伯榮看向紹華：「你呢？往後有什麼想法沒有？」
紹華張了張嘴，又合上了。
他想說，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陳伯榮看著他，語氣緩了緩：「你儘管說。只要能辦的，我看看。」
紹華抬起頭，迎上父親的目光，終於開口：
「父親，我……我想去軍校。」
陳伯榮的筷子頓在半空。
飯桌上靜了一瞬。
陳伯榮沒說話，目光卻飛快地掃過陳紹衡。只一眼，隨即移開。
但那一瞬間，林婉音看見了。她的餘光里，陳紹衡的筷子也頓了頓，然後繼續夾菜，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
陳母依舊笑著，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動作從容，不緊不慢。
陳伯榮沉默片刻，才道：「軍校？哪個軍校？」
「保定軍校。」紹華答。
陳伯榮點點頭，沒接話，只道：「這事再說。你年紀還小，不急。」
紹華應了一聲「是」，低下頭，不再多說。
林婉音聽出來了，這不是拒絕，也不是答應，是「先擱著」。
可為什麼擱著？她悄悄看了一眼陳紹衡，又看了一眼陳母。陳紹衡面無表情。陳母笑得端莊得體。她忽然有些恍惚。這一桌子人，明明都在好好吃飯，明明都在笑著說話，可那些話底下，好像還壓著另一層話。她聽不出那層話是什麼，也看不懂這飯桌底下的彎彎繞繞。
這時，陳紹文開口了。
他年紀小，藏不住話，聲音裡帶著點委屈：
「爹，嗯……父親。您不常來……」
陳伯榮看向他。
紹文抿了抿嘴，像是鼓足了勇氣：
「小妹出生好幾個月了，還沒有名字。您……您能不能去看看她？順便給取個名字？」
飯桌上更靜了。
林婉音握筷子的手頓了頓。
陳母依舊笑著，可那笑容，好像僵在了臉上。
陳伯榮沉默了幾秒，才道：「知道了。」
就三個字。
紹文還想說什麼，紹華在桌下輕輕碰了他一下。他閉上嘴，低下頭去。
陳母這時開口了，聲音溫溫柔柔的，像是什麼都沒發生：「文兒這孩子，倒是心細，還惦記著妹妹。那孩子出生幾個月了？身子骨還好吧？」
話是對著紹文說的，語氣和善，像是在關心。
可林婉音聽著，心裡忽然一緊。這話問得，滴水不漏。既顯得大度，又把話題輕輕帶過，還提醒了所有人。那孩子，是「妹妹」，是柳姨的女兒，和這飯桌上的人，隔著一層。
紹文老老實實地答：「回母親，身子還好，就是有點瘦。」
「瘦啊？那可得多吃點好的。」陳母點點頭，轉向陳伯榮，「老爺，回頭讓人送些補品過去吧。孩子小，得養著。」
陳伯榮「嗯」了一聲，沒再多說。
這頓飯繼續吃了下去。
陳紹衡從頭到尾沒怎麼說話，只是低頭吃飯，偶爾給林婉音夾一筷子菜。林婉音也沒說話，默默吃著。
可她的餘光，一直留意著陳母。
那個端莊的女人，依舊笑著，依舊溫和，依舊在和兩個孩子說著話。
但林婉音注意到，她的手，從始至終，沒有離開過那隻茶盞——
攥著，一直沒有鬆開。
林婉音忽然覺得心裡堵得慌。
（家人們，今天想跟你們聊聊我寫的研究報告——題目是《論漢字的博大精深》。
懂的都懂哈，所以，請大家自行腦補以下操作——
遇到讀不通的地方，自動替換諧音字；
遇到語序奇怪的地方，默念「這是倒裝句」；
遇到看起來像敏感詞但實際上只是普通名詞的地方……，請開啟閱讀理解滿分模式。
總之，內容還是那個內容，只是換了個馬甲。這年頭，研究漢字比研究外星人還難，畢竟外星人至少不會觸發審核。
就這樣，我去改第六版了。祝我成功吧，阿門！）
感謝 城主府城的金師兄 送來的禮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