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紹衡微微一怔,沒想到她會問這個。
「你覺得他們可憐?」
林婉音想了想,點點頭:「有點。你看紹文那衣裳,袖子都短了。那塊排骨,他眼睛都亮了。還有紹華,坐在那兒動都不敢動,問一句答一句……」
她頓了頓,又說:「之前我以為柳姨很囂張呢,中秋那天鬧成那樣。今天一看,好像他們那邊……過得也不怎麼樣。」
陳紹衡沒接話。
林婉音轉過頭看他:「你怎麼不說話?」
陳紹衡看著她,目光有些複雜。
「柳姨那邊過得好不好,那是她自己選的,也是父親安排的。」他頓了頓,「至於紹華和紹文,他們是陳家的人,認也得認,不認也得認。」
他轉過頭,看著林婉音,目光沉了沉:「但婉音,你得明白一件事。」
林婉音看著他。
「萬一哪一天,我不在。」他說得很慢,「紹華、紹文長大了,會不會念著你這大嫂今天夾的那塊排骨,我不知道。但他們要是為了權、為了家產,不見得會放過你。」
林婉音怔住了。
陳紹衡看著她那表情,心裡軟了一下,但話還得說完。
「我不是說他們現在就有這個心思。紹文才十二,紹華也還小。可人會長大的,心思會變。」
他頓了頓,聲音沉下去:「他們的出息,要是踩著你的頭往上走,你怎麼辦?」
林婉音忽然明白了。飯桌上那句「這事再說」,不是敷衍,是防備。陳伯榮在防,陳紹衡也在防。
「所以,父親才沒有同意紹華去讀軍校?怕他將來跟你爭權?」
陳紹衡沒說話,但那個沉默就是回答。
林婉音托著腮,認真盯了他一會兒,忽然笑了。
「阿衡,其實呢,我有一點不一樣的想法。」
陳紹衡:「嗯?」
「阿衡,你這個工作,說實話我覺得很一般。」
陳紹衡抬眼看了她一下,嘴角動了動:「怎麼,嫌我掙得少?」
林婉音笑了,湊過去一點:「不是嫌你掙得少,是我現在能掙了。」
她眨眨眼,語氣裡帶著點認真:「我跟你講,我們現在的奶茶店生意還不錯,每個月都能掙一千多大洋。這些錢,夠過上比普通人好得多的日子了。你看,哪怕你不工作,我也可以養你呀。」
「養我?」陳紹衡心裡有點想笑。一個女人說要養他。
「笑什麼?我是認真的。」林婉音看他那副樣子,一副覺得自己在過家家的神情,有點惱火。
這回他抬起頭,認真地看著她。
「好,沒笑。你繼續說。」
林婉音便接著往下說:「你這個工作,又危險,又不開心。天天看那些地圖,開那些會,回來臉上就沒笑過。每天都早出晚歸,不能遲到,不能早退,就算是休沐,有時候也要開會或者應酬。在我看來,這個工作的性價比就很低了。」
她頓了頓,聲音軟下來:「要不……換一個得了?或者乾脆別工作了。」
陳紹衡看著她,沒說話。
他忽然有些不知道該怎麼接這話。他是長子,是兄長,是長官,是將來要撐起一整個家的人。從來都是他養別人、護別人、替別人扛事。忽然有個人坐在燈下,認認真真地跟他說「別幹了,我養你」,他第一反應不是感動,是陌生。這種話對他來說太遠了,遠得像另一個世界的東西。
她說的「性價比」,他沒聽懂,但意思他懂了。可這哪是簡單的性價比能說清楚的?手下幾千號弟兄,吃不吃得上飯,打不打得了仗,命保不保得住——這些東西,都在他一個人的肩上。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托著腮,眼睛亮亮的,是真替他心疼。這種被人心疼的感覺,他這輩子沒怎麼有過。
他忽然想起今天下午收到的那個消息——又有一批人調往前線了,名單上有幾個他認識的名字。他看了一天地圖,算了一天兵力,腦子裡全是那些數字和標記。可現在她坐在這兒,跟他說:換一個得了。
換一個。
他從來沒想過這個。
沉默了一會兒,他忽然伸手,把她攬過來,下巴抵在她發頂。
林婉音靠在他懷裡,聽見他悶悶的聲音從頭頂傳來:「我換什麼?去給你當夥計?」
林婉音笑了,在他懷裡拱了拱:「那可不行,你這張臉往吧檯後面一站,客人都不敢進來了。」
陳紹衡低低笑了一聲。
林婉音伸手環住他的腰,抬起頭看他:「所以呀,我覺得紹華想去軍校,就讓他去好了。以後你這邊的事,髒活累活都可以交給他。這樣的話,我們就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了。」
她心裡輕輕嘆了口氣。有些話她不能說出口。他手裡攥著的那些東西,再過十幾年,都會煙消雲散。槍要交出去,番號要撤掉,連「軍閥」這兩個字都會變成罵名。可她不能告訴他。她只是慶幸,慶幸自己知道那條路走不通,慶幸自己還能在他還不知道的時候,替他想想別的路。
她眨眨眼,語氣雀躍起來:「比如我們可以去環球旅行。嗯……先從國內開始。然後……」
她頓了頓,忽然想起不知道哪家旅行社的GG詞,自己先笑了:「反正就是那句——『踏遍祖國大好河山,領略華夏千年文明』。還有一句叫什麼來著……哦,生活不止眼前的苟且,還有詩和遠方。」
陳紹衡看著她,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的婉音太天真了。權力這東西,交出去容易,收回來就難了。紹華今天想讀軍校,明天想帶兵,後天呢?人心是會變的。他可以不去爭,可他擋不住別人來爭。
他想告訴她,眼前這些事不是「苟且」,是他的命,是他手下幾千號人的命。他想告訴她,「詩和遠方」這種東西,他這輩子可能都夠不著。
可他說不出口。
因為她說話的時候,眼睛裡有光。那種光,他沒見過。不是做生意的精明,也不是平時逗他時的狡黠,是一種他說不清的東西——好像她真的去過很遠的地方,真的見過他沒見過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