儲物間裡
徐頌意坐在椅子上，雙手捧著一杯熱茶，小口小口地抿著。可那雙眼睛骨碌碌地轉，四處打量著這間屋子——貨架上碼得整整齊齊的物料，牆角摞著的紙箱，頭頂那盞昏黃的燈泡。每一樣都不放過，像是在確認這一切都是真實的。
林婉音在她對面坐下，看著她。
情緒最激烈的那一陣過去了。徐頌意哭夠了，也抱夠了，這會兒終於慢慢找回了些自己本來的模樣。她靠在椅背上，肩膀鬆弛下來，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像是把這三個多月的惶恐都吐了出來。
「我跟你說啊，」她把茶杯往桌上一放，話匣子就打開了，「我穿越前在網際網路大廠干會計，幹了一年，天天貼發票，貼到懷疑人生。後來辭職做主播，剛有點起色，攢了幾萬粉絲，還沒來得及賺錢呢……」
她頓了頓，聳了聳肩，做了個爆炸的手勢：
「就來了。」
林婉音看著她，嘴角彎了彎。
徐頌意把手伸到林婉音面前，一本正經地說：「正式認識一下。」
林婉音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她伸出手，握住。
「歡迎來到1927年。」
兩個人聊了一下午。
徐頌意話多，語速快，思維跳脫，想到哪兒說到哪兒，像是憋了太久終於找到了一個能聽懂她說話的人，恨不得把所有的委屈、所有的孤獨、所有的荒誕都一股腦倒出來。林婉音話少，但每句話都問到點子上，偶爾插一句，偶爾笑一笑，偶爾遞過茶杯讓她潤潤嗓子。
徐頌意把自己的老底全抖摟出來了：
「我爸媽都是大學教授，一個研究大數據，另一個研究人工智慧。我從小就被逼著上各種興趣班——小提琴、舞蹈、聲樂等等，周末排得滿滿當當，考級、比賽、匯演，一年到頭不帶歇的。後來我自己真有興趣了，我喜歡跳舞，喜歡唱歌，想藝考，他們死活不同意，說什麼『藝考沒出路』、『學藝術將來喝西北風』。最後逼我讀了會計。」
她撇了撇嘴，一臉往事不堪回首的表情：
「會計就會計吧，好歹是門手藝。結果畢業去了大廠，以為能大展拳腳，結果呢？一年了，天天貼發票！貼發票你懂嗎？就是那種——報銷單、發票、憑證，貼得整整齊齊的，一張一張貼。貼了一年，什麼核心業務都沒沾過。」
林婉音聽著，嘴角彎了彎：「所以你就辭職了？」
「對啊！」徐頌意一攤手，理直氣壯，「不辭職等著過年啊？我回去跟我爸媽說，我要做主播。我爸差點沒把我趕出家門。我媽說，你這大學白念了？會計證白考了？我說，那玩意兒有什麼用？貼發票用得著會計證嗎？」
林婉音笑出聲來。
徐頌意也跟著笑，笑著笑著，眼眶又有點紅了。她擺擺手，深吸一口氣，把那股酸澀壓下去：「算了算了，不說這個。你呢？你以前幹嘛的？」
林婉音想了想，說：「做供應鏈的。對接歐美供應商，談合同，管流程，偶爾也做翻譯。」
徐頌意眼睛一亮：「哇，高級啊！那你怎麼來的？」
林婉音搖搖頭：「不知道。一覺醒來，就在這兒了。」
徐頌意點點頭，沉默了一會兒。她低下頭，手指摩挲著茶杯邊緣，忽然問：「那你在這兒……過得怎麼樣？」
林婉音看著她，想了想，輕聲說：「還行吧。」
徐頌意點點頭，環顧了一圈這間儲物間，又透過門縫望了一眼外面隱約傳來的熱鬧，笑了：「看你的奶茶店就知道了，應該不錯。」
林婉音點了點頭，忽然想起什麼：「對了，你不知道吧。還有另外的穿越者。他叫毛鏡昭。找時間我帶你去見他。」
徐頌意猛地抬起頭，眼睛瞪得溜圓：「還有第三個？」
林婉音點點頭。
徐頌意愣了好一會兒，忽然問：「誒，我們有系統嗎？」
「系統？」
「對呀，短劇里不都這麼拍的嗎？穿越自帶系統啊。我召喚了好久，想來想去覺得是不是方式不對。」她一本正經地說，「什麼『叮——宿主已綁定』那種，我睡覺前都在心裡默念。」
林婉音被她逗笑了：「看來要讓你失望了。沒有系統，什麼都沒有。我們更像是魂穿。」
徐頌意往後一靠，一臉生無可戀：「我去，我可苦逼了。穿過來三個月了，差點餓死。」她指了指角落裡那籃蔫了的花，「站一天也賣不了幾朵。晚上回去睡覺，家裡孩子太多，連腳都伸不直。我一直幻想著有個系統什麼的，能救我於水火呢！」
林婉音看著她那副委屈巴巴的樣子，忍不住笑了。
笑完了，她正色道：「頌意，你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徐頌意一愣：「打算？我……我不知道啊。說實話，我到現在還懵著呢。」
林婉音看著她，忽然說：「你看我這個奶茶店，剛開起來，生意不錯。我這還有個鋪子，叫念安堂，做壓縮餅乾生意的。」
徐頌意眨眨眼：「壓縮餅乾？你可以啊！賣給誰？」
「軍隊。」
徐頌意的眼睛又亮了，整個人從椅子上坐直了：「臥槽，你太牛了！這不就是創業嗎？穿越創業流啊！」
林婉音笑了笑，繼續說：「我一個人，有點忙不過來。奶茶店這邊，需要人盯著。念安堂那邊，帳目也越來越多了。」
她頓了頓，看著徐頌意：「你學過會計，對吧？」
徐頌意點點頭。
「那正好。」林婉音說，「你來幫我管帳。」
徐頌意愣住了：「管帳？」
「對。」林婉音認真地看著她，「奶茶店的帳，念安堂的帳，以後或許還有別的生意，都需要人管。你學過會計，有經驗，比我合適。」
徐頌意張了張嘴，一時不知道說什麼好。
林婉音繼續說：「而且，我還有別的想法。」
她拿起桌上的筆，在紙上寫了幾行字，推給徐頌意：「奶茶店現在賣的是奶茶，生意不錯，但我覺得還能做得更好。你做過主播，懂年輕人喜歡什麼。你覺得，咱們可以加點什麼？」
徐頌意低頭看著那張紙，上面列著幾樣東西，後面還打了個問號。她盯著那張紙看了好一會兒，眼睛慢慢亮起來。
她抬起頭，看著林婉音：「你是說……」
林婉音點點頭：「你負責創意。我負責落地。咱們一起做。」
徐頌意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笑了。那笑容裡帶著驚喜，也帶著一種久違的、她以為自己再也不會有的興奮。她用力點頭：「好啊！」
林婉音也笑了。她想了想，又說：「對了，我還得給你個名頭。」
徐頌意眨眨眼：「名頭？」
林婉音一本正經地說：「從現在起，你是這家奶茶店的CEO了。」
徐頌意愣住了：「CEO？我也成CEO了？」她反應過來，哈哈哈地笑起來。
「對。」林婉音點點頭，「執行長。管帳，管人，管創意。」
徐頌意張了張嘴，半天憋出一句：「那你呢？」
林婉音笑了：「我是創始人。你向我匯報。」
徐頌意瞪著她：「憑什麼你創始人我CEO？這不還是我比你低一級？」
林婉音眨眨眼：「因為你剛來啊。等你干好了，給你升合伙人。」
徐頌意想了想，忽然笑了：「行吧，CEO就CEO。那我的辦公室在哪兒？」
林婉音指了指角落裡的那張舊桌子：「就那兒。」
徐頌意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一張缺了角的舊桌子，上面堆著幾本帳冊。
她沉默了。
「就這？」
「就這。」
徐頌意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行。CEO從基層做起，我懂。」
林婉音笑出聲來。
兩個人笑成一團。
笑完了，徐頌意忽然安靜下來。她看著林婉音，眼神認真了許多。她小聲說：「婉音，謝謝你。謝謝你收留我。」
林婉音看著她。那張瘦巴巴的小臉上還掛著剛才笑出來的淚痕，可那雙眼睛亮亮的，像是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安心待著的地方。
她笑了笑，說：「叫我淋姐吧。好久沒人這麼叫我了。」
徐頌意愣了一下，然後彎起眼睛，脆生生地叫了一聲：
「淋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