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崇武進陳紹衡的辦公室,從來不興通報這一套。門帘一掀,人已經闖進來了,往陳紹衡辦公桌角上一坐,二郎腿一翹,比在自己家還自在。
陳紹衡頭都沒抬:「你怎麼來了?」
張崇武那張大嗓門忽然壓低了,做賊似的左右瞄了瞄,才湊過來:「邵衡,聽說了嗎?」
陳紹衡正在看一份軍需報表:「聽說什麼?」
「上面要論功行賞了。」
陳紹衡手裡的筆頓了一下,抬起頭,看著張崇武那張湊過來的臉。
張崇武是他發小。兩人同年生,兩家是世交。張崇武的父親張鎮山,駐防蘇州一帶,手裡有一萬多號人。論實權,比陳伯榮這個高級參議高半級。張鎮山行伍出身,大字不識幾個,但打仗是一把好手。他跟陳伯榮幾十年的老交情,當年在安徽一起扛過槍,後來各自發展,成了兩股不大不小的地方勢力。雖說明面上沒有結盟,但在這種亂世里,彼此照應,算得上是鐵桿。
張崇武小時候被送到陳家寄養過幾年,跟陳紹衡睡一張床、吃一碗飯,比親兄弟還親。後來兩人都從了軍,一個在張鎮山手下當營長,一個在陳伯榮手下當參謀。同年入伍,一起在江西的山溝里趴過戰壕,一起吃過一鍋飯,一起從死人堆里爬出來。如今張崇武的部曲駐防在松江一帶,隔三差五就來陳紹衡這兒坐坐,聊幾句。
「論功行賞」四個字,放在別人嘴裡是好事,放在張崇武嘴裡,就得掂量掂量。
「論什麼功?」陳紹衡放下筆,「仗都打完大半年了。」
「誰說不是呢。」張崇武把帽子摘下來往桌上一擱,「可你想想,早不論晚不論,偏偏現在論。為什麼?因為福建那邊敗了,敗得一塌糊塗。估摸著,上頭是想拿咱們的部曲去填南邊的窟窿。」
陳紹衡沒吭聲。
張崇武摸出煙來點上,吸了一口,吐出的煙霧在兩人之間慢慢散開。「論功是假,調兵是真。」他夾著煙的手指點了點桌面,「指不定出不了幾個月,咱又得上前線。你說這都什麼事兒?」
說完,他嘆了口氣:「也不知道這回還能不能回來。」
忽然又壓低聲音,臉上露出一絲得意的笑:「我這三個月可忙壞了。家裡的、姨太太的,兩頭跑,總算讓兩人都懷上了。萬一回不來,好歹留個種。上個月又娶了一房,這不,我正在『攻堅』呢。」
陳紹衡聽著,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張崇武看了他一眼,忽然問:「沒記錯的話,你結婚也有一兩年了吧?怎么弟妹還沒給你生一個?」不等陳紹衡回答,他自己接下去,「我跟你說,這事兒吧,你得主動。」
陳紹衡沉默了幾秒,忽然問了句別的:「你是怎麼搞大女人肚子的?」
張崇武愣了一瞬,隨即哈哈大笑起來,笑得整張桌子都在晃。「紹衡啊,咱倆從小一起長大,你七八歲就在軍營里混,聽那些糙老爺們聊女人。怎麼,搞女人這事兒你還辦不明白?」
陳紹衡沒笑,語氣很平:「我問的不是這個。我是說,你怎麼在三個月內,讓兩個女人都懷上的?」
張崇武收了笑,眼睛一亮,像是找到了知音。「哦,你說這個啊。」他把煙掐滅在桌沿上,湊過來,聲音壓得低低的,「這個簡單。我有個訣竅。」
他伸出一根手指:「女人月事乾淨之後,從第一天開始算,一整月,你只跟這一個女人睡。中途不能換人。每天都得睡。一個月後,保准能懷上。」
又伸出第二根手指:「懷上之後,你就歇一個月。這個月你不能出去花天酒地,也不能碰別的女人。然後下個月,換下一個。」
他把兩根手指併攏,在桌面上敲了敲:「這事兒啊,就跟打仗一樣。集中優勢兵力,打殲滅戰,不能搞添油戰術。你打一個陣地,今天炮轟兩下,明天又去轟別的山頭,後天又回來再轟兩下,你永遠拿不下來。你得集中全部火力,可著一個陣地猛轟,轟它一個月,保准拿下來。」
他越說越來勁:「誒,你可別學老宋那個憨貨。那貨今天跟三姨太睡兩天,明天又覺得二姨太屁股大,換人了。好不容易搞出點動靜,他又去找正妻『慰問』了。他那『兵』都他媽暈頭轉向了,能打出個屁來?你換個目標,你那隊伍就得重新摸地形,摸來摸去,黃花菜都涼了。所以你就可著一個據點打,打熟了,路就趟開了,懂了嗎?」
陳紹衡沉默了一會兒。「那要是女人累了、困了、身體不舒服呢?」
張崇武瞪大了眼睛,像聽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話,嗤笑一聲:「邵衡,你是不是傻?只有累倒的馬,沒有跑斷的路!你管她舒不舒服?你是去播種的,不是去伺候祖宗的!我跟你說,這就好比種地,你越打理它越肥沃。你要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她反倒跟你鬧脾氣。你天天來,她習慣了,也就不吭聲了。」
陳紹衡全程沒怎麼接話,但他聽進去了。張崇武這糙貨,話雖糙,可細琢磨,好像……在理?
張崇武見他沒反駁,又拍了拍他的肩膀,拍得啪啪響:「真的,你試試。我親自試過才跟你說的。」
陳紹衡沒接話,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軍需報表上,卻沒在看。
張崇武又摸出一根煙叼上,遞了一支給陳紹衡。陳紹衡接過,張崇武打著打火機,兩個人湊著一團火吸了幾口。煙霧繚繞中,張崇武的語氣沉下來:「邵衡,別怪兄弟多嘴。咱這行,說不定哪天就交代了。你留個後,不光是給你陳家續香火,也是給弟妹留個念想。」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跟你說句實在的,你那個漂亮媳婦,你要是把她藏在家裡就罷了。現在讓她出去做生意,她那模樣、那身段……你想想,多少人盯著?你要是不在了,外面那群豺狼能把她生吞了。她一個女人,沒個孩子傍身,遠的不說,就說你陳家那幫宗親,能把她吃干抹淨你信不信?到時候,你那些家產、你那些部曲、你那個漂亮媳婦兒,全成了別人嘴裡的肉。所以說,這事兒,拖不得。」
他看著陳紹衡,那雙平時總是嬉皮笑臉的眼睛裡,此刻只有一種很沉很沉的東西。
陳紹衡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兩人之間的桌面上,亮得刺眼。
張崇武沒再說話,把煙掐滅,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抓緊。」
門帘一掀,人已經出去了。
陳紹衡坐在那兒,煙還夾在指間,已經燃了大半,菸灰落了一桌,他渾然不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