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音一直忙到下午。
陳紹衡來的時候，她正跟徐頌意在櫃檯後面低頭對帳。門口的風鈴響了一聲，她沒抬頭。直到那陣腳步聲徑直走到櫃檯前，站定不動了，她才抬起眼。
「你怎麼來了？」
早上他說「下午有空檔，出來找你」，她以為只是隨口一說，轉頭就該忘了。沒想到他還真來了。
陳紹衡沒接話。他往櫃檯前一站，高大的身影擋了大半的光，整間店都暗了一瞬。幾個正在打掃的夥計偷偷抬眼，又趕緊低下頭。
林婉音看著他，又看了看周圍，壓低聲音：「你坐那邊去。」她朝角落的卡座努努嘴，「別在這兒擋著。」
他看了她一眼，沒動。
徐頌意最識趣。抱起帳本，笑眯眯地說：「琳姐，我去廚房看看。」說完轉身就走，一眨眼就消失在廚房門帘後面。
櫃檯前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陳紹衡這才開口：「忙完了？」
「沒呢。」林婉音低下頭，繼續翻帳本。
他站在那兒，沒走，也沒催。就看著她。
過了一會兒，他又問，語氣認真得像在核對軍情：「那什麼時候能忙完？」
林婉音手裡的筆頓了一下，抬起頭看著他。他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睛裡那點東西，她看得懂，是那種「任務沒完成心裡不踏實」的焦慮。
她嘆了口氣，把筆放下，壓低聲音：「陳紹衡，你最近怎麼回事兒？早上不是剛……」
「沒弄完。」他打斷她，聲音不大，但理直氣壯。
林婉音張了張嘴，一時竟不知道該說什麼。
「陳紹衡，你夠了啊。大白天的，在店裡，你……」
「走。」他忽然伸手，繞過櫃檯，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跟我出去一趟。」
「去哪兒？」她被他拽著站起來，帳本都來不及合。
他沒回答，拉著她就往外走。
「到了你就知道了。」
林婉音被他拉著往外走，回頭沖徐頌意喊：「頌意，帳本你幫我對一下……」
徐頌意從廚房探出頭來，擺了擺手：「去吧去吧，別回來了。」
林婉音被塞進副駕駛。陳紹衡發動車子，拐出卡德路，越開越偏。
「你到底要去哪兒？」她看著窗外的景色從街巷變成樹影。
他沒回答，嘴角掛著一絲笑。
車子拐進一條小路，兩邊是密密的樹林。陽光從樹葉縫隙漏下來，斑斑駁駁地落在車身上。陳紹衡把車停在一片空地上，熄了火。
林婉音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他，忽然明白了。
「陳紹衡，你不會是……」
他停好車，側過身看著她，眼裡帶著點笑意：「不會是什麼？」
「你不會想在這兒吧？」她的臉一下子紅了，「你瘋了吧？」
「放心吧。」他說，語氣理所當然，「這裡沒人。」
「沒人也不行！」她伸手推他，「萬一被人撞見了，你不要臉，我還要呢！」
他握住她的手，拉著她到了后座。車門關上，空間一下子逼仄起來。他沒讓她推開，俯身湊近，聲音低下來：「我們是夫妻，有什麼關係。被撞見又怎麼樣？」
「那也不行……」
「就一會兒。」他說，聲音低下來，「早上沒弄完。」
林婉音看著他。午後的陽光從車窗照進來，落在他臉上，他的眼睛裡有種很少見的東西——一種懶洋洋的、放鬆的、像貓曬太陽一樣的愜意。其實陳紹衡難得這個樣子，像個孩子似的，拉著她做壞事。
她猶豫了一會兒。看著他那不依不饒的樣子，只能無奈地說：「就一會兒啊。我真的還有事。」
他沒說話，直接拉過她，低頭吻她。
吻了一會兒，她推開他，喘了口氣，忽然說：「等一下。」
「又怎麼了？」他的聲音帶著點不耐煩。
她把車窗上的帘子拉嚴實，又把陳紹衡脫下來的外套鋪在后座上。「這樣就不會弄髒了。」
陳紹衡看著她的動作，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你想得還挺周全。」
「等下做完了會不會有氣味？」她臉紅紅的，還是有點不放心，「別人聞到怎麼辦？」
他沒聽完，直接又吻住她，含糊地安撫道：「放心吧，不會的。」
民國這種汽車，減震差得要命。陳紹衡動作一大，車身便隨之起伏。
林婉音拍拍他的背：「你……你輕點……車在晃……」
「晃就晃。」他埋在她頸窩裡，聲音悶悶的，「又沒人。」
過了好一會兒，車身終於不晃了。
林婉音靠在座椅上，頭髮散了，臉上還帶著紅暈。他躺在她旁邊，一隻手攬著她的腰，閉著眼睛，呼吸均勻。
她側過頭看他。午後的陽光透過帘子的縫隙，在他臉上落下一道光，把他的眉眼照得格外清晰。他睡著的時候，不像一個帶兵打仗的軍官，不像陳家的長子，就像一個普通的、累了的男人。
她伸手，輕輕碰了碰他的眉毛。眉骨很硬，眉毛很濃。指尖划過的時候，他動了一下，把她往懷裡又帶了帶。
「你不是趕時間嗎？」她小聲說。
「嗯。」他悶聲應了一句，沒動。
「那你還不起來？」
「再躺一會兒。」
林婉音嘆了口氣，靠在他胸口，聽著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穩，很慢，像一艘靠了岸的船。
她忽然覺得自己真是瘋了，會答應他在這種荒郊野嶺的地方。這要是在現代，萬一被人拍了，估計都要上短視頻熱搜。
她忽然「噗嗤」一聲笑出來。
陳紹衡睜開眼睛，低頭看她。
林婉音笑著說：「阿衡，你知道我們這種行為，在我的家鄉叫什麼嗎？」
「叫什麼？」
「叫車震。」
他愣了一下：「車震？」
「嗯。」她笑得更歡了，眼睛彎彎的，「你說，我們會不會是民國車震第一人？哈哈哈……」
她窩在他懷裡笑得直顫，眼睛彎成兩道月牙。他不知道她在笑什麼，只是覺得有點奇怪——怎麼聽起來，在車上做這種事，在他們家鄉好像挺平常的？
不過他沒有問。他只是把她拉進懷裡，在她額頭上落下一個吻。
————
陳紹衡送林婉音回來的時候，奶茶店裡正熱鬧。
櫃檯邊站著幾個洋人太太，正對著菜單指指點點。徐頌意站在櫃檯後面，臉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堵了嘴。
一看到林婉音進門，徐頌意的眼睛瞬間亮了，像看見了救星。
「琳姐！你可回來了！」她壓低聲音，語速飛快，「快快快，這幾個老外點餐，我跟她們比劃半天了，都沒說清楚。」
林婉音快步走過去，對著幾位外國太太微微一笑，神態自若地開口：「Hello, what can I get for you?」
為首的那位太太眼睛一亮，像是鬆了一口氣，連珠炮似的說了起來。林婉音一邊聽一邊點頭，偶爾問一句。說完，轉頭對徐頌意說：「這位太太對蜂蜜過敏，檸檬水裡的蜂蜜換成白糖。」
陳紹衡本來送林婉音到門口就該走了。他轉身走了兩步，背後傳來林婉音說英語的聲音。不是那種磕磕絆絆的、一個一個往外蹦單詞的洋涇浜，而是流利的、自然的，甚至帶著點腔調的那種。
他腳步一頓，回過頭。
她正笑著跟那幾個洋人太太說話。那幾個太太的表情從剛才的茫然變成了放鬆，甚至有一個還笑了起來。
他站在門口，看著她的側臉，心裡的疑惑又開始冒頭。
這麼短的時間。她所謂的「隨便學點洋文」，就能聽懂這群洋人太太說什麼了？就能對答如流了？
他心裡的疑惑像水底的暗流，又開始翻湧。他又看了她一眼，轉身大步走向車子，沒再回頭。
車子緩緩駛出卡德路，但他心裡那個結，又緊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