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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不想讓她去

2026-10-12 03:16:59 作者: 天使大神

  書房裡,陳伯榮坐在太師椅上,面前的桌上攤著一張地圖,邊上擱著一盞已經涼透了的茶。陳紹衡坐在書案對面,軍裝筆挺,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眉心微蹙。

  「福建那邊,周英民敗了。」陳伯榮的手指在地圖上點了一下,「消息已經傳到北京了。上頭在商議調兵的事。」

  陳紹衡的臉色沉了下去:「調誰?」

  「還沒定。」陳伯榮抬起頭看了他一眼,「但咱們在上海,手裡六千多人,上頭不會看不見。」

  沉默了一瞬。

  陳紹衡開口,聲音沉沉的:「他們要調,我就得去?」

  「你急什麼。」陳伯榮擺擺手,靠回椅背,「調兵不是一天兩天的事。北京那邊,各路人馬都在觀望。誰先動誰吃虧。周英民丟了福建,殘部往浙江撤了。孫聯帥現在焦頭爛額,顧不上咱們。但北京那邊肯定要調兵去填福建的窟窿。」

  「那咱們就這麼等著?」

  「等著,但不是乾等。」陳伯榮瞥了一眼那盞涼茶,沒去端它,「崇武那邊,你抽空去一趟,跟他通個氣。你們倆加一起一萬六千人,在上海地面上,誰也動不了你們。上頭真要調兵,也得掂量掂量。」

  陳紹衡點了點頭。

  「還有,」陳伯榮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糧草彈藥,你清點過了沒有?」

  「清過了。夠撐三個月。」

  「三個月不夠。」陳伯榮搖頭,「想辦法再囤一批。錢不夠,從我帳上支。」

  陳紹衡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還有件事,」陳伯榮壓低聲音,「最近風聲緊,南邊雖然還沒打過來,但早晚的事兒。你手底下那幾個團長,誰靠得住,誰靠不住,你心裡要有數。萬一哪天局勢變了,別讓人從背後捅刀子。」

  陳紹衡面色一凜:「李耀庭最近跟南京那邊的人有來往,我已經讓人盯著了。」

  「盯緊了。」陳伯榮哼了一聲,「這種人,能用則用,不能用就趁早換掉。別等到出事再後悔。」

  「我知道。」

  陳伯榮又問:「碼頭的稅卡,這個月收了多少?聽說英國人那邊最近不太好說話?」

  「碼頭的進項少了三成,說是生意不好。我懷疑有人截留,正在查。租界那邊,工部局換了董事,新來的英國人不太好打交道,先看看風向再說。」

  陳伯榮點了點頭,沒說什麼。

  「還有,」陳紹衡往前傾了傾身,「崇武那邊,軍餉拖了兩個月了,底下人快壓不住了。他想跟咱們借一萬塊周轉,說是撐過這陣子就好。」

  陳伯榮皺起眉頭,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著:「一萬塊,不是小數目。」

  「他說三個月內一定還。要是還不出來,拿碼頭那邊的貨來抵。」

  陳伯榮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行,借給他。自家兄弟,能幫就幫一把。但要跟他說清楚——三個月,一天都不能拖。」

  陳紹衡應了一聲:「那我明天給他送去。」

  

  陳伯榮把涼茶往旁邊推了推,語氣沉下來:「讓他穩住了,別等上頭還沒來調兵,自己先亂了陣腳。」

  陳紹衡點了點頭。

  陳伯榮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著,像是在盤算什麼。過了一會兒,他話鋒一轉,語氣鬆了下來:「對了,明天法租界工部局有個酒會。」

  陳紹衡看著他,等下文。

  「一些滬上名流,還有幾個北京來的大員,都會到場。」陳伯榮抬眼看他,「你帶你媳婦一起去。」

  陳紹衡的眉心跳了一下:「父親,我的事我自己能辦。不用她去。」

  「你怕什麼?」陳伯榮看著他,目光裡帶著幾分探究。

  「不是怕。」陳紹衡別過臉,語氣硬邦邦的,帶著一種他自己都說不清的不耐煩,「她去幹什麼?那種場合,人多嘴雜。她去了,萬一說錯話、做錯事,被人拿住把柄……」

  他沒說完。他不知道自己想說什麼。就是不想讓她去。一想到她要在那些人面前笑、說話、被人打量,他心裡就堵得慌。他只需要她在家裡,安安靜靜的,等他回來。不用出去應酬,不用跟那些人打交道。外面的事,他來扛。

  陳伯榮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說錯話?做錯事?她那個奶茶店,一個月進項一千多大洋。她是怎麼做起來的?老余的裁縫鋪,給她店裡做了幾身衣裳,那款式一傳開,如今滿大街的人都跑去他那兒做衣服,現在忙得腳不沾地。你倒說說,這叫不會說話、不會來事?」


  「那不一樣。」陳紹衡的聲音悶悶的,像是在跟自己較勁。

  「哪不一樣?」

  陳紹衡說不上來。他知道父親說的都對,那些事他都聽過,也承認她有本事。但他就是不想。

  陳伯榮笑了一聲,那笑容不重,帶著點看透的意味:「紹衡,我知道你的心思。你啊,心裡裝的她太多了。太多了,不是好事。手上握著槍,心裡不能拴著繩。帶兵的人,最忌諱這個。」

  他看著陳紹衡那副又倔又說不出來的樣子,嘆了口氣:「你總不能把她關在家裡一輩子。她也不是沒腦子的人。明天我也去,出不了事。」

  陳紹衡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終沒說出來。

  陳伯榮沖門外喊了一聲:「婉音呢?叫她來。」

  門口的親兵應了一聲,腳步聲遠了。

  不一會兒,敲門聲響了。

  「進來。」陳伯榮說。

  門被推開,林婉音走了進來。她穿了一件月白色的短袖旗袍,薄薄的香雲紗料子,襯得她整個人清清淡淡的。頭髮簡簡單單挽了個髻,臉上不施粉黛,乾乾淨淨的,看著就讓人舒服。

  她先看了陳紹衡一眼,又看向陳伯榮,不卑不亢地叫了一聲:「父親,您找我?」

  「嗯,坐。」陳伯榮指了指旁邊的椅子。

  林婉音坐下來,目光在父子倆臉上轉了一圈。陳紹衡臉上沒什麼表情,但她看得出來,他不太高興。

  「明天法租界有個酒會。」陳伯榮開門見山,「你跟紹衡一起去。」

  林婉音愣了一下,看向陳紹衡。他沒看她,目光落在別處。

  「好。」她沒多問,乾脆地應了。

  陳伯榮滿意地點點頭,語氣不緊不慢地往下說:「到時候人不少,北京來的大員,還有上海灘有頭有臉的人物,都會到場。男人們在前面談事,女眷在內場。」

  他頓了頓,看著林婉音,語氣裡帶著一點深意:「內場那邊,你多留個心眼。有些話,男人聽不到,你們女人之間好說。什麼風向啊、關係啊、誰跟誰走得近啊……你聽了,回來跟紹衡說說。」

  林婉音看了看陳伯榮,又看了看陳紹衡。他站在那兒,嘴唇抿成一條線,看不出是同意還是反對。

  「知道了,父親。」她點了點頭,語氣穩穩噹噹的。

  陳伯榮笑了,那笑容裡帶著幾分滿意:「行了,就這事。明天下午四點半,老周開車送你們。衣服首飾,要是缺什麼,去帳上支。」

  林婉音站起來:「好。那父親,我先出去了。」

  「去吧。」




  她沒說什麼,拉開門出去了。

  門在身後關上。

  陳伯榮看著陳紹衡,忽然笑了一聲:「你那個媳婦,比你穩當。」

  陳紹衡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沒接話。

  「行了,你也去吧。」陳伯榮擺擺手,「回去跟她說說,別讓人家到時候兩眼一抹黑。」

  陳紹衡應了一聲「是」,轉身出了書房。

  走廊里,林婉音還沒走遠。她站在迴廊拐角處,正低頭看廊下的花,聽見腳步聲,回過頭來。

  陳紹衡走過去,在她面前站定。

  「你不想我去?」她問。

  他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去了少說話,跟緊我。」

  林婉音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容不張揚,但眼睛彎彎的,很好看。

  「好。」她說。

  他伸出手,牽住她的手,往迴廊那頭走。她的手涼涼的,他的手很熱。兩個人沒再說話,腳步聲在青石板上一下一下地響著,一前一後,漸漸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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