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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鷹

2026-10-12 03:17:06 作者: 天使大神

  宴席還在繼續。

  「陳太太,你這耳釘真好看,哪家鋪子打的?」一位姓王的太太湊過來,眼睛盯著林婉音的耳釘不放。

  「是家裡那位買的,我也不清楚哪家鋪子。」林婉音笑了笑,順勢把話頭引回去,「王太太這項鍊才好看呢,這翡翠成色真好。」

  王太太摸了摸脖子上的鏈子,笑得合不攏嘴:「這是我家老王去年從雲南帶回來的。他呀,別的不會,就會買這些。」頓了頓,她壓低聲音,「不過最近他可沒心思買這些了。北京那邊催得緊,說是要調防,他愁得頭髮都白了。」

  林婉音心裡一動,面上不露聲色:「調防?往哪兒調?」

  「誰知道呢。」王太太撇撇嘴,「說是往南邊。老王不想去,可又不敢不去。陳太太,你家那位呢?有沒有說要調?」

  林婉音搖搖頭,語氣淡淡的:「沒聽他說。男人的事,我也懶得問。」

  王太太嘆了口氣:「還是你有福氣。我家那個,天天回來念叨,煩都煩死了。」

  林婉音笑笑,沒再接話。

  酒會進行到一半,林婉音起身去洗手間。穿過走廊時,聽見旁邊兩個男人在抽菸聊天。她本來沒在意,但「軍餉」兩個字飄進耳朵里,腳步不自覺地慢了下來。

  「……上個月只發了六成。底下人已經有怨氣了。」一個穿灰色長衫的中年男人低聲說。

  

  「六成不錯了。」另一個穿西裝的年輕男人哼了一聲,「隔壁老周那邊,三個月沒發全了。他手下已經跑了兩個連。」

  「那能怎麼辦?上頭不給錢,總不能自己去搶。」

  「搶?搶誰?……」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灰長衫嘆了口氣:「再看看吧。過了這陣子再說。」

  林婉音慢慢走回座位,把那兩句話在心裡翻來覆去琢磨了幾遍。發不出軍餉,士兵跑了,軍心不穩。她把那兩個人的臉記了下來。

  酒會快結束的時候,一位姓李的太太拉著林婉音的手,親親熱熱地說:「陳太太,你人真好,改天來我家打牌啊。我介紹幾個姐妹給你認識。」

  林婉音笑著應了:「好呀,李太太定時間,我一定去。」

  李太太湊近她,聲音壓得極低:「聽說上頭要在上海設一個什麼『經濟委員會』,專門管物資調撥。到時候少不了要跟各家商號打交道。你家要是做生意的,提前走動走動沒壞處。」

  林婉音心裡一震,面上只是笑笑:「多謝李太太提點。」

  回去的路上,林婉音坐在車裡,一句話都沒說。陳紹衡看了她一眼:「怎麼了?累了?」

  「嗯,有點。」她伸手挽住他的胳膊,順勢將頭靠在他肩頭,閉上眼,腦子裡卻在飛速整理信息。

  回到公館,陳伯榮已經在書房等著了。見林婉音進來,他抬了抬下巴:「坐。說說,都聽見什麼了?」

  林婉音在椅子上坐下,接過丫鬟遞來的茶,喝了一口,才開口。

  「三件事。」她放下茶杯,語氣不急不慢,像在做工作匯報。

  陳伯榮挑了下眉。他沒想到她會用這種方式開頭。

  「第一,王旅長的太太說,北京那邊在催調防,往南邊調。王旅長不想去,但不敢不去。」她頓了頓,「我後來問了一句,王旅長的部隊駐紮在蘇州一帶,三千多人。如果他被調走,蘇州那邊就空了。」

  陳伯榮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下。

  「第二,我去洗手間的時候,聽見兩個男人聊天。一個穿灰色長衫,一個穿西裝,說的都是上海話,應該是本地人。他們提到軍餉——上個月只發了六成,隔壁老周那邊三個月沒發全,已經跑了兩個連。」

  陳伯榮的表情沒變,但林婉音注意到他的手指又輕輕敲了起來。

  「灰色長衫,臉上有顆痣,在左顴骨。」她補充了一句,「穿西裝的,戴金絲眼鏡,個子不高。」

  陳伯榮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第三,」林婉音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李太太跟我說,上頭要在上海設一個『經濟委員會』,專門管物資調撥。她讓我提前走動走動。」

  她放下茶杯,看著陳伯榮:「父親,這個『經濟委員會』如果真的設了,那上海的物資調撥就不是各家自己說了算了。誰進委員會、誰管什麼,這裡面大有文章。」


  陳伯榮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他看著林婉音,目光里有審視,有意外,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你第一次去這種場合,」他開口,聲音不高,「就能記住這麼多?」

  林婉音笑了笑:「我記性好。」

  陳伯榮哼了一聲,不知道是信了還是沒信。

  他忽然又開口:「你席間跟張夫人說的那些話,是怎麼知道的?」

  林婉音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輕輕笑了笑:「吃飯前,在更衣室聽見的。她和另一位太太說話,說起瑞蚨祥的料子,說起掌柜換了人。我就記住了。」

  陳伯榮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就憑聽見幾句閒話,你就敢說?」

  林婉音眨眨眼:「不是閒話。那位太太說,她家的料子縮水了,去找瑞蚨祥,發現掌柜換了人,新掌柜不認舊帳。張夫人說她也要去定幾匹,那位太太勸她別去。張夫人說,那她得趕緊去退定金。」

  她頓了頓,語氣淡淡的:「可我看張夫人的樣子,她大概沒打算退。她想的是,換了個新掌柜,舊帳不認,那她正好可以去訛一筆。這種人,我見多了。」

  陳伯榮沉默了片刻,看著她,目光里多了一層深意

  陳紹衡一直沒有說話,只是握著林婉音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著。

  陳伯榮又看向林婉音,語氣緩下來:「王旅長調防的事,我知道了。軍餉的事,你記的那兩個人,回頭讓紹衡去查。經濟委員會的事……」

  他頓了頓,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這事要是真的,咱們得提前布局。你以後多跟李太太走動,她男人應該是做物資生意的,手裡有路子。」

  林婉音點點頭:「好。」

  陳伯榮看著她,忽然笑了。那笑容不重,但帶著幾分真心:「行了,回去歇著吧。今天辛苦了。」

  林婉音站起來,欠了欠身,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她忽然停下來,回過頭。

  「父親,還有一件事。」

  陳伯榮看著她。

  「王太太說『南邊』的時候,語氣不太對。不是害怕,是……不甘心。」她想了想,「她男人應該是不想去的,但可能已經定了。如果是這樣,調防的事,比我們想的要快。」

  陳伯榮的笑容收了。他看著林婉音,目光沉下來。

  「知道了。」他說。

  林婉音拉開門,出去了。

  書房裡安靜了一會兒。陳伯榮靠在椅背上,長出一口氣。

  「紹衡。」

  「在。」

  陳伯榮的目光越過他,望向那扇已經關上的門,語氣裡帶著一種複雜的意味:「我看婉音哪……是個能成事的。」

  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你這媳婦,坐在那群太太中間,從頭到尾笑眯眯的,誰跟她說話她都應著,軟得跟團棉花似的。可那團棉花里,裹著針呢。」

  陳紹衡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陳伯榮看了他一眼,繼續說下去:「張夫人那話里話外的意思,我聽出來了。不就是想踩一踩新人,顯擺顯擺自己在這圈子裡的分量?結果呢?婉音輕飄飄幾句話,堵得她啞口無言。不吵不鬧,不卑不亢,連火氣都不帶。」

  他搖了搖頭:「這手功夫,不是誰都會的。」

  陳紹衡沉默著。

  陳伯榮看著他的眼睛:「紹衡,我知道你是怎麼想的。你疼媳婦,不想讓她拋頭露面,不想讓她沾那些烏七八糟的東西。你以為把她護在家裡,就是對她好。」

  他頓了頓,聲音沉下去:「可你有沒有想過,你護著的這個女人,她根本不需要你護?」

  陳紹衡的臉色微微變了。

  陳伯榮看著他這副樣子,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帶著一點老辣的意味:「怎麼?不信?」

  他搖了搖頭,語氣裡帶上了一絲說不清的讚賞:「她今晚記下的那些話,咱們坐在主桌上都未必聽得全。她倒好,一邊跟那些太太們應酬,一邊把整晚的話都裝進了腦子裡。」

  他看向陳紹衡,目光裡帶著幾分複雜的欣慰:「你娶的這個媳婦,比咱們想的都要深。」

  陳紹衡沉默著。

  陳伯榮看著他,目光裡帶著一種過來人的通透:「你把她當金絲雀養在籠子裡,怕她被風吹著、被雨淋著。可你看她今晚那樣子……那是金絲雀嗎?那是鷹。」


  他頓了頓,語氣沉下來:「鷹是關不住的。你非要關,她要麼憋死,要麼早晚飛走。」

  陳紹衡垂下眼,嘴唇抿成一條線。

  「我不是在誇她。」陳伯榮看著他,「我是在說你。你以為不讓她沾外面的事是為她好?那是為你自己好。你怕她出去了,你管不住她。」

  陳紹衡開口,聲音低低的:「我不是怕管不住她。」

  「那你是怕什麼?」

  他沒回答。

  陳伯榮嘆了口氣:「你怕她飛了。」

  陳紹衡的眉頭擰了一下,沒否認。

  陳伯榮靠在椅背上,語氣緩下來:「放心吧,她飛不走。她是鷹不假,但鷹也會認巢。你對她好,她知道。更何況她林家上下的生意都從咱們地盤上走,她是個聰明人,不會做糊塗事。」

  他頓了頓,端起茶盞看了一眼,又放下了,話鋒一轉:「這些事你自己心裡有數就行。我聽崇武說你最近在急著要孩子?」

  陳紹衡沒接話。

  陳伯榮看著他,哼了一聲:「這不就妥了?等她肚子裡有了你的種,自然就哪兒都不會去了。你呀,就是太在乎,才會患得患失。」

  陳紹衡沉默了一會兒,說:「我不是因為這個。」

  陳伯榮沒追問,擺擺手:「行了,別杵著了,去吧。」

  陳紹衡站起來,拉開門,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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