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手下有一小隊人，都是十幾二十來歲的小伙子。平時跑腿、傳令、聯絡、護衛，什麼雜活都干。部隊裡伙食差，油水少，能跟著周明出外勤，那是他們最盼望的美差。幾個人私下排了班，誰今天跟周明去，下次換別人，省得一次去太多，惹人眼紅。
午飯前，大牙就坐不住了。
駐地營房一角有排軍官宿舍，周明的副官室在最靠外那間。大牙從營房那邊溜過來，在門口晃悠。門半掩著，他不敢直接進，就探著腦袋往裡瞅。第一回，周明在看地圖；第二回，周明在擦槍；第三回，周明抬頭瞪了他一眼。
「你閒得慌？」
大牙嘿嘿一笑，縮回去，沒走。過了一會兒又探出頭來：「頭兒，今天上午沒什麼事了吧？」
周明沒理他。
大牙身後跟著三個弟兄，一個叫二牛，一個叫順子，還有一個叫大壯。都是平時常出外勤的。順子捅了捅大牙的腰眼：「你倒是說啊。」大牙反瞪他一眼：「你怎麼不說？」二牛在旁邊幫腔：「要不……咱們去太太那邊巡一圈？昨兒聽說卡德路上新來了幾個賣藝的，人多，怕有混混。」
周明從屋裡出來，掃了他們一眼：「你們幾個，今天營里沒活？」
大牙趕緊立正：「報告周副官，上午的訓練完成了，下午才出操。現在正好有空。」
周明不說話，就那麼看著他。
大牙被他盯得發毛，小聲補了一句：「頭兒，太太那邊……好幾日沒去了。長官不是說了嘛，讓您多盯著點。」
周明沉默了兩秒，把手裡的槍套掛回去，抬腳往外走。
大牙一愣：「頭兒，您去哪兒？」
「去太太那兒。你們不是想去嗎？」
大牙咧嘴一笑，朝後面一揮手。幾個人屁顛屁顛跟上去。
到了奶茶店門口，周明讓他們先在周邊巡一圈。大牙領命，帶著人沿著卡德路走了一趟，步子比平時快了一倍。順子小聲說：「急什麼？好好巡。」大牙瞪他一眼：「巡完才能進去吃飯，你不急？」
一圈巡完，幾個人從後門溜進店裡。
李嬸聽見動靜，頭也不抬：「來了？飯還得等一會兒。」
大牙一屁股坐在凳子上，伸長脖子往灶台上瞟，鼻子一吸一吸的：「李嬸，今兒什麼菜？聞著像紅燒肉。」李嬸白了他一眼：「你鼻子倒靈。是醬排骨。」大牙咽了口唾沫，回頭跟順子嘀咕：「我就說嘛，太太這兒的飯，比營里強一百倍。」
順子壓著嗓子接話：「營里那叫什麼飯？米是陳的，菜里沒油水，湯跟刷鍋水似的。自從鄭團長那撥人過來，米缸都快見底了，連陳米都快不夠分了。」
大牙趕緊踢他一腳，壓低聲音：「你不要命了？這話傳出去，上面聽見了，又該說咱們鬧餉，給你記過！」
順子不服氣，聲音卻更低了：「本來就是嘛。你看看現在，一個饅頭掰兩半，菜里連個油星子都看不見。這日子快趕上叫花子了。」
大壯在旁悶聲接了一句：「行了，少說兩句。上回老趙嘀咕了一句『這飯豬都不吃』，被營長身邊的人聽見了，當天晚上就罰他去掃了一個禮拜的馬廄。你想掃馬廄？」
大牙已經開始幫忙端菜了：「行了行了，別叨叨了。反正下午還得巡，中午在這吃，晚上再來，管他呢。」
李嬸去前廳看了一眼，回來道：「太太說了，你們先吃，她忙著呢，別等她。」
飯菜擺好，醬排骨油亮亮地冒著熱氣，炒青菜碧綠爽脆，紫菜蛋花湯上飄著幾滴香油。白米飯管夠。幾個人埋頭扒飯，沒人說話，只聽見筷子碰碗沿的脆響。大牙吃得最快，兩碗飯下了肚，才放慢速度，夾起一塊排骨啃著，忽然嘆了口氣：「要是天天能吃上這飯，讓我多巡兩圈都行。」
順子笑他：「你就這點出息。」
大牙理直氣壯：「你有出息？你吃幾碗了？三碗了吧？」
順子低頭看看自己的碗，不吭聲了。
吃完，周明帶著幾個人正要走。林婉音從吧檯後面探出頭來：「等等，別走。新調了幾款咖啡，你們嘗嘗，給點意見。」
幾個人站住了，互相看看，臉上浮起一層不好意思。大牙撓撓頭：「太太，我們哪懂咖啡啊。」林婉音笑了：「不用懂。好喝就說好喝，難喝就說難喝。」
徐頌意端出幾杯，在吧檯上一字排開，先指了指旁邊那壺白水：「記住啊，品咖啡要先喝一口水，把前面的味道洗掉，再嘗下一杯。不然串了味兒，什麼都嘗不出來。」
二牛端起來，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生椰拿鐵，眼睛倏地亮了。他張著嘴正想說話，林婉音指了指水杯：「喝水。」二牛一愣，趕緊端起水杯灌了一口，咕咚咽下去。徐頌意在旁邊笑出了聲：「你慢點，又不是灌水牛。」
二牛又端起第二杯茉莉花咖啡，抿了一口，品了品，又喝了一口水。第三杯冰美式，他抿了一口，眉頭皺成一團，趕緊喝水漱口。
林婉音拿出小本子：「說說吧，一個一個來。」
二牛想了想，指著生椰拿鐵：「太太，這個好喝。香，甜，還有奶味。有點像……說不上來，反正我能喝一壺。」
林婉音記下來：「好。下一杯呢？」
二牛指著茉莉花咖啡：「這個也香，有花味兒。比剛才那個淡一點，但也好喝。」他頓了頓，又指著冰美式，臉皺成一團：「這個……苦。跟中藥似的。」
林婉音笑著記下，轉向大牙：「你呢？」
大牙指著生椰拿鐵：「這個最好喝。甜，香，喝著舒服。」他又指了指茉莉花咖啡：「這個也好，有花香，比剛才那個清爽。」最後指著冰美式，搖了搖頭：「這個不行。太太，這玩意兒，洋人喝得慣，咱們喝不慣。」
林婉音點點頭，看向大壯。大壯已經喝完了三杯，正端著水杯咕咚咕咚灌。林婉音笑了：「大壯，你說說。」
大壯放下水杯，抹了抹嘴，指著生椰拿鐵和茉莉花咖啡：「這兩個挺好的，香。」最後指著冰美式，咧嘴笑了：「這個……太太，這個留著給洋人喝吧。」
幾個人都笑了。
周明一直站在旁邊，沒說話。他端起生椰拿鐵，慢慢喝了一口，品了品，忽然說：「這個味道……有點像椰子糖。但又多了點奶味，是往裡加了椰漿？」
徐頌意眼睛一亮：「對，加了椰漿。周明，你行啊，喝得出來。」
周明難得有點不好意思，低下頭又喝了一口：「我吃過南洋來的罐頭，好像就是這個味兒。」
大牙在旁邊嘀咕：「椰漿？什麼東西？」二牛也搖頭：「沒聽過。」大壯更是一臉茫然。
林婉音笑著擺擺手：「你們不用管，好喝就行。」她在本子上記了幾筆，抬起頭看著他們：「行了，意見收到了。明天還來，還有新口味。」
大牙連忙擺手：「太太，別了。再喝下去，營里的飯更咽不下去了。」
林婉音合上本子，忽然想起什麼：「哦，對了。周明，附近哪裡有書寓嗎？我和頌意想去考察一下。」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輕描淡寫得像在問哪家小籠包好吃。
周明剛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差點嗆著。他放下杯子，咳了兩聲，抬起頭看著林婉音，以為自己聽錯了。
「太太，您說……什麼？」
大牙和二牛本來已經轉身要走，聽見這話，同時頓住腳步。大牙轉過身，眼睛瞪得溜圓，嘴張著，半天沒合上。二牛更直接，手裡的水杯晃了晃，灑了半杯在桌上，他趕緊把杯子放下，像那杯子燙手似的。
「太……太太，您要去哪兒？」大牙的聲音都變了調。
林婉音眨眨眼，一臉無辜：「書寓啊。怎麼了？」
怎麼了？大牙心裡想，太太您知道那是什麼地方嗎？可他不敢說。他只能轉頭看周明，眼神里寫滿了「頭兒，你倒是說句話啊」。
周明深吸一口氣，儘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平穩：「太太，書寓那種地方……不太合適。」他斟酌著措辭，「那地方，女人去不了。」
（感謝小夥伴的細心！關於女主「東野安琳」的姓氏，這裡統一說明一下：東野不是日本姓，而是中國一個非常古老的複姓，源自姬姓，與日本姓氏只是巧合同名。目前東野姓主要分布在山東和河北部分地區，全國大約只有兩萬人左右，極為罕見。在本文中，這個姓氏埋著很重要的伏筆，所以不打算更換。感謝大家的包容和理解，筆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