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鄭遠川喝醉了。
陳紹衡把他扶進客房,剛挨著床,鄭遠川就倒了下去,嘴裡還在嘟囔:「紹衡……咱倆……十二年了……你不能不管我……」
陳紹衡站在床邊,低頭看著他。鄭遠川臉上滿是風吹日曬留下的粗糙,顴骨處脫了皮,眉梢眼角儘是疲憊。可那眉眼之間,依稀還是當年那個跟他一起打架、偷跑出去喝酒的年輕人。
他想起保定軍校的操場。
十二年前的秋天,他剛下操,一匹高頭大馬從校門口直衝進來。馬上那人一身嶄新的軍裝,腰杆筆直,馬靴鋥亮,帽子壓得低低的,只露出一雙亮得不像話的眼睛。馬在他面前猛地停住,揚起一片塵土。陳紹衡眯著眼抬頭,看見那人正居高臨下地打量他,嘴角噙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馬橫在他面前,不走,也不說話,就那麼堵著。陽光打在他臉上,眉眼間全是意氣風發,像一把剛出鞘的刀。
十二年過去了。那把刀,鈍了。
陳紹衡輕輕嘆了口氣,轉身出去。
客廳里,周明在等他。見陳紹衡出來,周明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參座,鄭團長留下的一千多人……咱們養得起嗎?」
陳紹衡想了想,說:「省著點,應該夠。」
陳紹衡洗漱完推門進來,一眼就看見林婉音側躺在床上,一隻手托著腮,另一隻手捏著畫報,看得正入神。燈影落在她身上,睡袍的帶子松松繫著,露出一截白膩的脖頸。她頭也沒抬:「都安置好了?」
陳紹衡「嗯」了一聲。
他走過去,在床邊坐下,俯身從背後環住她,把臉埋在她肩窩裡,深深吸了一口氣,悶聲道:「真香。」
林婉音被他蹭得癢,笑著縮了縮脖子,伸手推開他的臉:「誒,你別這樣。」
陳紹衡沒鬆手,反而收緊了手臂,把她整個人攏進懷裡,下巴抵著她的肩。他閉著眼,聲音低低的,帶著這些天積攢下來的疲憊和想念:「多少天沒見你了。」
林婉音手裡的畫報放低了一些,側過頭,看見他眼下淡淡的青黑,便沒再推他。窗外的蟬鳴一陣一陣的,屋裡安靜下來,只有兩個人的呼吸聲,一深一淺,慢慢疊在一起。
抱了一會兒,陳紹衡睜開眼,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她的手臂,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遠川喝多了,說的那些話……你別往心裡去。」
林婉音翻過一頁畫報,隨口問:「啊?什麼話?」
「就是……書寓那些。」陳紹衡的聲音有點緊,「我們當年去,不是他說的那樣。有些消息,外面聽不到,只有那種地方才有。軍界、政界的人,都在那兒喝酒、聽曲、談事情。我們去,是辦正經事。」
林婉音手上的動作停了。她轉過頭,看著他,目光里沒有追究,只有思索:「你是說,書寓是一個可以社交、獲取信息、談事情的地方?軍界、商人、政客都在那裡交換情報、聯絡感情?」
陳紹衡被她這一問堵了一下,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最後只能點點頭:「嗯。」
林婉音收回目光,把畫報合上,擱在床頭。她靠進枕頭裡,眼睛望著天花板,手指無意識地在被面上輕輕敲著。陳紹衡看著她,不知道她在想什麼,心跳快了幾拍,正準備再說點什麼。
她忽然開口:「誒,你說,我的奶茶店有沒有可能也變成類似書寓這樣的地方?」
「什麼?」陳紹衡愣了一下,眉頭微微皺起,腦子裡轉了好幾個彎也沒跟上她的思路。書寓?奶茶店?這哪兒跟哪兒?
林婉音側過身,眼睛亮亮地看著他:「你想想,來喝奶茶的都是什麼人?洋人——外國領事、海關職員、洋行職員,什麼人都有。還有那些太太小姐、年輕學生、做生意的夥計、跑腿的雜役,三教九流,什麼人沒有?他們坐在這兒喝茶聊天,什麼都說。」
她越說越來勁,聲音輕下來,像在說一個藏在心裡很久的秘密:「我聽一耳朵,記一筆。時間長了,這不就是一張網嗎?上次那個銀元貶值的事,不就是最好的證明?」
陳紹衡愣住了。他看著她,半天沒動。他沒想到她能想得這麼深。
林婉音被他看得有些心虛:「你這麼看著我幹什麼……」
「沒什麼。」陳紹衡收回目光,「你繼續說。」
林婉音掰著手指頭數:「這些人帶來的消息,你花錢都買不到。比方說,洋行的人提前知道哪批貨要漲價,領事館的人知道哪邊局勢要變,做生意的知道哪條路最近不安全——這些信息,早一天知道和晚一天知道,差的就是真金白銀。」
她頓了頓,眼睛更亮了:「我們可以把有用的信息賣給需要的人,或者拿信息交換自己需要的東西。這張網要是織成了,不光是賺錢的事,關鍵時候,說不準還能保命。」
陳紹衡看著她,沒說話。他知道她說得對。他手底下的情報網,靠的是安插眼線、收買線人,花多少錢不說,還不一定靠得住。她這個奶茶店,人來人往,三教九流,消息自己送上門,還不花錢。
她說得眉飛色舞。陳紹衡看著她的眼睛。那裡面帶著篤定、清醒,還有一種他永遠學不會的從容。他點了點頭:「對。」
林婉音滿意地笑了,重新靠回枕頭裡,心裡盤算著什麼時候去書寓考察看看。
陳紹衡的目光落在她肩頭。睡袍的領口微微敞開,露出一截瑩白圓潤的肩線,在燈影下泛著柔潤的光。他伸手,將那領口往下勾了勾,指腹擦過她的鎖骨,聲音低下來:「別想了,先睡吧。」
林婉音正想得出神,壓根沒聽見他說什麼。她忽然坐起來,推開他的手,掀開被子下了床。
「你幹嘛去?」
「你先睡。」她頭也不回地走到書桌前,拉開抽屜翻出紙筆,「我得把這些點子記下來,不然明天就忘了。」
陳紹衡翻了個身,仰面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長長地嘆了口氣。崇武說的一天都不能落,可這一趟出去,七八天耽誤了。這個月,八成又是不成了。
窗外蟬鳴一陣一陣的,吵得人心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