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音去裁縫鋪的時候，沒說要做什麼衣裳，只問老師傅有沒有現成的男裝，要兩套，最好是那種一眼就看出是富貴人家穿的款式。
老師傅開了幾十年鋪子，見過各式各樣的客人，也不多問，轉身從庫房裡翻出兩套壓箱底的老貨。料子是上好的綢緞，藏青色的長衫，石青色的馬甲，盤扣、滾邊、刺繡，樣樣精緻。就是款式老了，還是前清那時候的樣式，領子高，袖子寬，下擺長。壓在箱底快十年了，帶著一股淡淡的樟木香。
「太太，這衣裳時興的時候，還是光緒年間呢。」徐師傅抖開一件，對著光看了看，「料子是好料子，就是現在沒人穿這個了。您要是要，我便宜給您。」
林婉音摸了摸料子，手感極好。「要了。還有帽子嗎？」
老師傅又翻出兩頂瓜皮帽，黑緞面，正中鑲著一塊小小的白玉，品相不錯。林婉音一併買了。老師傅報了價，比做一套新衣裳還便宜。林婉音沒還價，付了錢，拎著包袱回了奶茶店。
傍晚，交接班後，林婉音和徐頌意在二樓房間換衣裳。
徐頌意低頭看了看自己，又對著鏡子轉了一圈，噗嗤一聲笑出來：「琳姐，這樣行嗎？這穿的跟清朝貴族似的，是不是有點怪啊？咱們還把辮子紮成這樣式的。」她揪了揪腦後的辮子，一臉嫌棄。
林婉音正對著鏡子整理領口，頭也沒回：「我們這樣剛好。就說是北京來的，打扮跟南邊不太一樣，省得被人認出來。」
徐頌意眼珠一轉，從桌上抄起一把摺扇，「啪」地一聲甩開，扇面上畫著山水，在她手裡轉了個花。她笑嘻嘻地搖了搖扇子，學著一副風流公子的做派：「琳姐，你連道具都準備好了？」
林婉音瞥了她一眼，嘴角彎了彎：「電視上不都這麼演嗎？穿這種衣服，手裡不拿把扇子，總覺得少了點什麼。」
徐頌意狡黠一笑，湊過來壓低聲音：「誒，琳姐，你知道我抖音號叫什麼嗎？」
「叫什麼？」
「全棲才女！」徐頌意挺了挺胸，一臉得意，「我啊，各種樂器，唱歌跳舞表演，手拿把掐。今天就讓你見識見識我的才華。」
話音未落，她表演欲就上來了。只見她後退一步，摺扇「唰」地合上，往手心一敲，下巴微抬，眼波流轉，活脫脫一個風流倜儻的世家公子。她搖著扇子，踱著方步，走到林婉音面前，忽然停下來，抱拳一揖，笑嘻嘻地念道：「小娘子……小生這廂有禮了。敢問娘子尊姓芳名？家住何處？」
那腔調、那身段，學得有模有樣，比戲台上的小生還像三分。林婉音被她逗得笑彎了腰，扶著桌子才站穩：「哈哈哈，你還有這一手！晚上你使勁演，最好能以假亂真。」
徐頌意收了扇子，朗聲道：「好嘞，收到！」
笑完了，徐頌意拿起眉筆，端詳了一下林婉音的臉：「我給你畫個眉。眉毛畫粗點，輪廓硬朗點，看起來更像男人。」她一邊畫一邊嘀咕，「你這五官本來就秀氣，再畫也像小白臉，不像粗人。」
「小白臉就小白臉，」林婉音閉著眼，由著她畫，「斯文敗類那種也行，反正別讓人一眼看出來是女的。」
徐頌意畫完，退後一步看了看，又拿起一盒粉在她臉上撲了撲，把膚色壓暗了些。林婉音睜開眼，對著鏡子端詳——眉毛濃了，顴骨突出了，嘴唇淡了，整個人確實多了幾分英氣，但仔細看還是能看出是個女子。
「差不多了。」林婉音站起來，把長衫下擺理了理，「反正天黑燈暗，誰能看得那麼清楚？」
徐頌意也換好了，兩個人並肩站在鏡子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兩個穿著前清長衫、戴著瓜皮帽、搖著摺扇的「年輕公子」，一個矜貴清雅，一個灑脫不羈。
周明推門進來的時候，手裡的軍帽差點沒拿穩。他站在門口，看著眼前這兩位，臉上的表情跟生吞了一隻活蛤蟆似的。
「太……太太？」
林婉音還沒開口，徐頌意已經搶先一步湊上去。她仰著臉看周明，眼睛眨巴眨巴的，睫毛撲閃撲閃，嘴唇微微抿著，一副「你不答應我就哭給你看」的樣子，聲音軟得能掐出水來：「周副官——」
周明渾身一抖，往後退了半步。
「你就帶我們去嘛。我們保證不亂跑，就跟在你後頭，看一眼就走。」
林婉音也跟著點頭，語氣溫和但不容拒絕：「周明，我們就想進去看看，不惹事。你陪我們進去，有什麼不放心的呢？」
周明站在那兒，進也不是退也不是。他跟著陳紹衡七八年，戰場上挨過刀，火拼時擋過槍，什麼場面沒見過？可眼前這個場面，他是真沒見過。
「太太，不是我不幫忙。」他苦著臉，聲音都帶上了哭腔，「那種地方，你們倆進去，太扎眼了。萬一傳出去……」
林婉音低頭看了看自己這一身打扮，攤開手：「傳出去？傳什麼？傳兩個大男人逛窯子？」
徐頌意在旁邊幫腔：「周副官，你看我們姐倆，也不是那種不懂事的人。去了就看看，看完就走，絕對不給你添麻煩。」
林婉音見他還猶豫，又補了一句：「你就當幫我一回。回頭我讓廚房給你加雞腿，月底我再給你包個紅包，算你的外勤津貼。」
周明哭笑不得。太太這話，分明是把他當小孩子哄。他嘆了口氣，看看林婉音，又看看徐頌意——兩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一個溫和平靜，一個可憐巴巴。
他沉默了幾秒，終於認命地閉上眼，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行。」
徐頌意差點跳起來，林婉音也笑了。周明睜開眼，一臉生無可戀：「但有一條——到了那兒，一切聽我的。我說走，就得走。」
「成交！」徐頌意拍了一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