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站在巷子口，腦門上滲出一層細汗。夜風從巷子深處吹過來，帶著脂粉氣和隱隱的絲竹聲。他身後站著兩個人——穿著長衫、戴著禮帽，身量纖細，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女的。
「太太，」周明壓低聲音，嗓子都在抖，「您二位這……這能行嗎？」
林婉音沒急著回答。她抬手整了整帽檐，又把長衫的領口理了理，才慢悠悠地說：「你就說我們倆是京城來的宗室子弟，家裡行二行五，叫二爺五爺就行。」
徐頌意湊過來，一臉好奇：「為啥是宗室？」
林婉音扇子一搖，遮住半張臉，只露出一雙亮晶晶的眼睛：「滿清雖然沒了，但宗室還在。這幫人從小養尊處優，有些還留著辮子，行事張揚，旁人不敢多問。咱們這身打扮、這做派，正好對上。」
徐頌意眼睛亮了：「有道理！而且宗室子弟出了名的會玩，咱們怎麼演都合理。」
林婉音點點頭，又補了一句：「記住了，咱們是從北京來的，頭一回到上海，聽人說這兒有意思，特意來見識見識。別的一概不知。」
周明聽著，臉上的表情更苦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林婉音看著他，笑了：「周明，出門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給的。我說行，就行。」
周明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心想：行吧，反正已經上了賊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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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明在前面帶路，沒往正門走。他拐進一條小巷，七拐八繞的，巷子越走越窄，兩邊的牆越來越高，頭頂只有一線天。最後在一扇黑漆小門前停下來。
林婉音看看那門，又看看周明：「這是後門？」
周明壓低聲音：「太太，有身份的客人，都走後門。」
徐頌意眨眨眼：「那前門呢？」
周明的表情有點微妙，像是在斟酌措辭：「前門……是給那些找下等姑娘的客人走的。快事快辦，完事就走。」
林婉音明白了，點了點頭：「後門是熟客？」
周明點點頭：「後門需要熟人引薦。來的也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叫的姑娘，也是上等的。」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了，「上等的姑娘，都是從小培養的。琴棋書畫，吹拉彈唱，樣樣都會。有些紅的姑娘，想見還得提前遞拜帖，約日子。」
徐頌意眼睛亮了：「那要是想跟姑娘……」
周明臉一紅，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那也得姑娘自己喜歡，答應才行。」
林婉音和徐頌意對視一眼，兩人眼裡都是光。這不就是民國版的高級會所嗎？林婉音搖著扇子，笑了：「有意思。走，進去看看。」
周明深吸一口氣，上前敲了三下門。門開了一條縫，裡頭的人往外看了一眼，又把門開大了些。三人魚貫而入。
走廊盡頭，一個穿著暗紅襖裙的中年女人迎上來，臉上帶著職業性的笑，聲音又尖又亮，在走廊里迴蕩：「喲，周爺！今兒什麼風把您吹來了？您可好久沒來了！怎麼著，今兒個想起我們這兒了？」
周明的臉僵了僵，但很快穩住，淡淡道：「帶兩個朋友來逛逛。」就這一句，不冷不熱，不多不少。
媽媽在這行幹了幾十年，什麼人沒見過？她聽出來了——這是不想多說。可她的眼睛已經越過周明，看向身後的兩個人。看一眼，又看一眼，臉上的笑慢慢收了。
那兩位往那兒一站，她就看出來了。分明是兩個姑娘。穿著打扮倒是矜貴，長衫料子好，扇子拿得有模有樣，辮子也是真的——可那眉眼，那下巴，那站著的姿態，騙得了別人，騙不了她。她看看兩人，又看看周明，又看看兩人：「周爺，這兩位是……」
周明硬著頭皮：「北京來的朋友。宗室子弟。二爺，五爺。」
媽媽又看了看林婉音和徐頌意。那眼神，跟尺子似的，從上量到下，從下量到上，來來回回量了好幾遍。林婉音站得直直的，搖著扇子，一臉坦然。徐頌意也挺著胸，嘴角帶著笑。媽媽沉默了幾秒，忽然笑了——那笑，跟剛才不一樣了，帶著一絲為難，也帶著一絲試探：「周爺，您……您這不是為難我嗎？這兩位……不合規矩呀。」
周明的臉更僵了，正想說什麼……
「頌意。」林婉音輕輕叫了一聲，不高不低，聽著像是隨口一喊。
徐頌意馬上心領神會，從袖子裡摸出一疊銀元，塞到媽媽手裡：「媽媽辛苦了。這是我們二爺給媽媽買杯酒喝。」
媽媽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銀元，又抬起頭，看著林婉音。沒說話，也沒動。徐頌意又摸出一疊，塞過去。媽媽的手攥緊了，臉上還是那副笑，但眼神在動。徐頌意又摸出一疊——這一回，媽媽的手抖了一下。
林婉音看著她，笑了：「媽媽，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小爺我就是想逛逛。您通融通融？」
媽媽低頭看著手裡那堆銀元，又抬頭看看林婉音那張俊俏的小生臉。忽然笑了，那笑，這回是真的：「這位爺說的是。您裡面請……」她側身讓開路，沖裡頭喊了一聲：「鴛兒，帶路。」
一個穿著青灰褂子的姑娘從裡頭出來，二十七八歲的樣子，眉眼間帶著幾分老成。她看了林婉音和徐頌意一眼，也不多話，微微側身：「三位爺，這邊請。」
林婉音搖著扇子，大搖大擺地跟上去。徐頌意跟在後頭，路過媽媽身邊時，還衝她眨了眨眼。媽媽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周明跟在最後，低著頭，快步跟上去。他心裡翻來覆去只有一個念頭：這事要是讓參座知道，他這條命，怕是真要交代在這兒了。
走了一段，林婉音忽然放慢腳步，側頭看了周明一眼，語氣不咸不淡：「周副官，你對這兒的路這麼熟，看來沒少來啊？」
周明心裡這個七上八下，差點被自己絆倒。他趕緊穩住，壓低聲音：「太太……哦不，二爺。我這也是頭一回走，都是跟著參座……」話說到一半，他猛地咬住了舌頭，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
林婉音笑了。那笑，周明看不懂。「行了，別解釋了，我自己會看。」她搖著扇子，繼續往前走。周明站在原地，恨不得給自己一個嘴巴。他擦了擦額頭的汗，快步跟上去，心裡只盼著這場噩夢早點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