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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雅間

2026-10-16 23:41:42 作者: 天使大神

  裡面是一條走廊,掛著一盞盞紗燈,光線柔柔的,像攏著一層薄薄的月色。廊上鋪著細竹蓆,踩上去沙沙響,腳底傳來細微的涼意。兩邊是雕花的窗欞,偶爾傳來說話聲和笑聲,都壓得低低的,不吵不鬧,像是怕驚動了什麼。

  徐頌意湊到林婉音耳邊,聲音壓得極低:「琳姐,這兒……挺雅致的。」

  林婉音點點頭。確實雅。不像那種烏煙瘴氣的地方,倒像進了哪個大戶人家的後花園。連空氣里都飄著一股淡淡的檀香,不濃不薄,剛好蓋住人的氣息。

  走到盡頭,鴛兒推開一扇雕花木門,側身讓開:「三位爺,裡面請。給您三位安排了上等包房。」

  包房比走廊更講究。紅木桌椅擦得鋥亮,細瓷茶具擺得整整齊齊,牆上掛著一幅山水畫,落款處題著「白石」二字。角落裡一盆蘭花,葉子碧綠,正開著幾朵素白的小花。

  徐頌意看了一眼那幅畫,愣住了:「這……齊白石?」

  林婉音也愣了,端著扇子站在畫前看了幾秒,低聲說了句:「低調奢華有內涵啊。」

  她看向鴛兒。鴛兒笑眯眯的,語氣裡帶著一絲不經意的驕傲:「這位爺好眼力。是真跡。」

  徐頌意倒吸一口氣。齊白石的真跡,就這麼掛在包房裡?她看看林婉音,林婉音也看看她。兩人眼裡都是:民國人真會玩。

  坐定之後,鴛兒笑著問:「兩位爺,想叫什麼樣的姑娘?」

  徐頌意往椅背上一靠,扇子一展,「唰」地一下,派頭十足:「把你們這兒最漂亮的姑娘叫來。」

  鴛兒笑著應了,退出去。林婉音看她一眼:「你倒是不客氣。」

  

  徐頌意眨眨眼,嘴角翹起來:「來都來了,當然要最好的。」林婉音笑了,也是,來都來了。

  門帘一挑,四個姑娘魚貫而入。打頭一個抱著琵琶,穿著淡青色的衣裳,低眉順眼,腳步輕輕的。後面跟著一個端著茶盤的,穿著鵝黃衫子,笑眯眯的,眼睛活得很。另外兩個跟在後面,一個捧著酒壺,一個拿著托盤。

  鴛兒笑著介紹:「這是小月,琵琶彈得好。這是阿寶,最會伺候人。這兩位是……」林婉音擺擺手:「行了,下去吧。」鴛兒笑著退出去。

  幾個姑娘一起福了福身,聲音脆生生地疊在一起:「給三位爺請安。」

  阿寶的眼睛最先活起來。她看了看林婉音,又看了看徐頌意,笑著湊到林婉音旁邊,聲音裡帶著三分撒嬌七分試探:「兩位爺頭回來?想聽個什麼曲兒?咱們這兒小月姑娘,琵琶彈得可好了。」

  林婉音往椅背上一靠,扇子一合,不緊不慢地問:「小月姑娘,會彈什麼?」

  小月低著頭,聲音輕輕的:「《春江花月夜》《梅花三弄》都會。」

  「行,彈個《梅花三弄》吧。」

  小月坐下,調了調弦。琵琶聲響起來,叮叮咚咚的,像泉水淌過石頭,在靜夜裡格外清亮。徐頌意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著桌面,眯著眼,一副很懂的樣子。

  姑娘們各自挨著他們坐下。阿寶挨著徐頌意坐,倒了一杯茶,雙手遞過去,眼波流轉:「爺,喝茶。」

  徐頌意接過來,沒喝,就那麼端著。眼睛卻看著阿寶,像在研究什麼有趣的東西。阿寶被她看得有點不自在,笑了笑:「爺,您不喝茶,看人家做什麼?」

  徐頌意慢悠悠地說:「茶能解渴,看你能解什麼?」阿寶愣了一下。徐頌意笑了:「解悶。」

  阿寶的臉紅了紅,低下頭去。徐頌意把茶喝了,茶碗往桌上一放,聲音清脆。阿寶趕緊又倒了一杯。徐頌意接過茶,這回沒急著喝,看著阿寶的手,忽然說:「阿寶姑娘,你這手……白得跟玉似的。」

  阿寶的手頓了頓。

  「你說,這手給我泡的茶,那茶得多香?」徐頌意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懶洋洋的、漫不經心的調子,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阿寶的臉騰地紅了,低著頭不敢說話。徐頌意往前湊了湊,聲音更低了些,像是只說給她一個人聽:「還有你這雙眼睛,像是裝了一汪春水。我看著,就捨不得挪開了。」

  阿寶的睫毛顫了顫,手裡的茶壺差點沒拿穩。

  周明在旁邊,手裡的茶杯差點掉地上。他瞪大眼睛看著徐頌意,臉上的表情像是活見了鬼。

  林婉音在旁邊「噗嗤」笑出聲,但很快用扇子掩住了嘴。


  徐頌意沒理他們。她往後一靠,扇子在手裡轉了個花,然後「啪」地一聲合上。那動作,行雲流水,像是在台上練過千百遍。她斜著眼,打量著屋裡幾個姑娘,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那眼神,不是色眯眯的看,是居高臨下的、帶著點玩味的欣賞。

  小月被她看得心跳加速,手指一滑,差點彈錯音。好在正好一曲終了,她趕緊收了手。

  徐頌意拍手:「好!姑娘這手藝,絕了。」她站起來,搖著扇子走到小月面前。小月低著頭,不敢看她。徐頌意走到她跟前,站定,扇子「唰」地一收,扇尾輕輕抬起小月的下巴。

  小月的動作頓住了,呼吸都慢了半拍。

  徐頌意看著她,慢悠悠地開口:「姑娘生得好生貌美——眉如遠山含黛,目若秋水橫波。唇不點而朱,臉不施而粉。真真是……」她頓了頓,扇子輕輕一轉,「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




  徐頌意看著她那紅起來的臉,扇子一合,在手裡輕輕敲了敲,語氣裡帶著笑意:「姑娘,你說你這樣,讓人怎麼捨得移開眼睛?」

  小月低著頭,睫毛顫了顫,像蝴蝶扇動翅膀。

  徐頌意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我本來是想來聽曲兒的。可一看見你,我就只想聽你說話了。」

  小月抬起頭,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帶著點羞,帶著點怯,還帶著點說不清的東西。徐頌意笑了,扇子一展,遮住半邊臉,只露出一雙含笑的眼睛:「姑娘,你這雙眼睛,比那曲兒好聽。」

  小月的呼吸都亂了。

  徐頌意收了扇子,往後退了一步,語氣忽然恢復了正經:「行了,不逗你了。再彈一首吧。」

  小月點點頭,抱著琵琶坐下。手指搭上弦,卻怎麼也靜不下來。她偷偷看了一眼徐頌意,那位爺正搖著扇子,笑眯眯地看著她。心跳得更厲害了。

  徐頌意在那兒逗著小月,又是扇子挑下巴,又是土味情話,一套一套的。林婉音卻沒動。她就那麼靠在椅背上,搖著扇子,笑眯眯地看著,像個真正的爺。不是那種撩妹的爺,是那種見慣了世面、什麼都看在眼裡的爺。

  周明在旁邊坐著,屁股只敢沾半邊凳子,眼睛不知道往哪兒放。他偷偷看了林婉音一眼。林婉音正端著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那姿態,那眼神,比旁邊那位還在撩姑娘的「二爺」還像個爺。周明心裡納悶:太太這氣派,到底是從哪兒學的?

  徐頌意撩完一圈,轉身回來,在林婉音旁邊坐下,壓低聲音,眼裡全是得意:「林姐,我剛才那段怎麼樣?」

  林婉音豎起大拇指,嘴角壓著笑:「影后本後。」

  徐頌意得意地笑了,扇子在手裡轉了個圈:「那是,我可是專業的。」

  周明坐在角落裡,整個人都是麻的。

  他看著徐頌意那把扇子在手裡翻飛,一會兒轉圈,一會兒展開,一會兒「啪」地合上。那動作,比他在八大胡同見過的那些常客還溜。他看著徐頌意用扇尾挑起小月的下巴,說的那些話……「眉如遠山」「目若秋水」「天然去雕飾」……一套一套的,比他聽過的那些文人墨客還酸。他看著徐頌意壓低聲音說「我只想聽你說話了」,小月臉紅的樣子,他一個旁觀者看了都心跳。

  周明的腦子嗡嗡的。

  他忍不住開始回憶:這兩位祖宗,今天不是頭一回來嗎?不是第一次逛這種地方嗎?不是女扮男裝來考察什麼娛樂業的嗎?那這熟練勁兒,是從哪兒來的?

  他想起剛才進門的時候,媽媽攔著,太太二話不說直接塞錢。那氣勢,比他見過的那些砸錢的闊少還利落。他想起徐頌意撩姑娘的時候,那眼神,那語調,那扇子轉的弧度,比那些常年混跡風月場的老手還老手。

  周明低下頭,盯著自己的腳尖。他開始懷疑人生:難道這兩位祖宗,上輩子是逛窯子的?不對,她們這輩子也沒逛過啊。他想起參座那張臉——參座要是知道,他媳婦逛窯子逛得比他還熟練,會是什麼表情?

  周明不敢想。他決定把這事爛在肚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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