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終人散。
琵琶聲停了,最後一絲餘韻也消散在檀香里。林婉音站起來,抖了抖長衫下擺,扇子一合,準備走人。徐頌意也跟著站起來,走之前還不忘沖小月眨了眨眼。那一眼帶著笑,帶著鉤,像是把什麼東西悄悄塞進了人家的心裡。
門帘一挑,鴛兒笑眯眯地進來了,臉上的笑意柔柔的。
「兩位爺,這是要走?」
林婉音點點頭:「時候不早了,回吧。」
鴛兒笑著往前走了一步,聲音壓得低低的,像是只說給她們兩人聽:「二爺,五爺,您二位要是樂意,今晚可以留下。」她朝小月那邊努了努嘴,眼角帶著一絲意味深長,「小月姑娘說了,願意伺候兩位公子。」
話音剛落
「噗——」
周明一口茶噴了出來。茶水濺了一桌子,他嗆得直咳嗽,臉憋得通紅,眼淚都快出來了。林婉音和徐頌意都看向他,鴛兒也愣了一下。周明擺擺手,咳得說不出話,彎著腰像一隻煮熟的蝦。
可他心裡,已經翻江倒海了。
他在書寓這種地方混過,知道規矩。上層的姑娘,不是那麼容易留宿的。得先來打茶圍,喝花酒,混個臉熟;得再來送禮物,塞銀元,讓姑娘記住你;得連著來幾個月,花個千兒八百的,人家姑娘還不一定點頭。這是書寓的規矩,是上等姑娘的矜持,是客人要過的九九八十一關。
可現在呢?這兩位女扮男裝的祖宗,頭一回來。彈了幾首曲子,說了幾句話,往人家手裡塞了幾塊銀元。姑娘就願意了?
周明覺得自己腦子不夠用了。他看看小月,小月低著頭,臉紅紅的,嘴角卻帶著笑,那笑不是應付,是從心底漾出來的。他又看看徐頌意,徐頌意搖著扇子,一臉「正常操作」的表情,好像這事稀鬆平常。再看看林婉音,林婉音笑眯眯的,扇子半遮面,眼裡全是瞭然,好像一切都在預料之中。
周明心想:這兩位祖宗,到底是什麼神仙?三下五除二,就把人拿下了?他這輩子逛窯子的經驗,今天算是全被顛覆了。
林婉音看了周明一眼,忍住笑,轉回頭看著鴛兒,語氣不緊不慢:「今兒個就不留了。頭回來,認個門。下回再說。」
鴛兒也不強留,笑著點頭:「行,那兩位爺下回再來。小月姑娘等著呢。」
林婉音點點頭,往外走。路過小月身邊時,她停了停。小月抬起頭,看著她,眼裡映著紗燈的光,亮晶晶的。林婉音笑了笑,聲音不高不低,像春風拂過水麵:「彈得好。下回還聽你的。」
小月的臉又紅了,紅得像三月的桃花瓣。。
林婉音走了。徐頌意路過時,扇子一展,遮住半邊臉,只露出一雙含笑的眼睛,沖小月眨了眨。那一眼,像蜻蜓點水,輕輕一觸,又飛走了。小月心跳漏了一拍,手指攥著衣角,攥得發白。
等兩人都出去了,小月還站在那兒,看著門口發呆。鴛兒拍了拍她的肩膀,聲音裡帶著笑:「行了,回神吧。人都走了。」小月這才回過神來,臉更紅了,紅到了耳根子。
出了門,夜風吹過來,涼絲絲的,帶著巷子裡青苔的潮氣。林婉音深吸一口氣,忽然笑了,那笑聲清脆,在夜風裡散了又聚。
「頌意,你那句『你這雙眼睛像是裝了一汪春水』,是《甄嬛傳》里學的吧?」
徐頌意得意地晃著扇子,腳步輕快:「《延禧攻略》也有。還有《如懿傳》里那些,一套一套的。我可是把後宮劇的撩人語錄都背下來了。」
林婉音笑得不行,彎著腰拍了拍她的肩:「還有那個用扇子挑下巴,太油膩了。」
徐頌意不服氣,收了扇子往林婉音肩上一敲:「油膩什麼?小月姑娘臉都紅了!阿寶也紅了!你沒看見她們那眼神,含羞帶怯的。」
林婉音斜她一眼,嘴角的笑意怎麼都壓不住:「那是被你嚇的。人家姑娘沒見過你這麼能說的。」
「什麼嚇的?那是害羞!是心動!」徐頌意急了,扇子又在空中畫了個圈,「我告訴你,她們那是真心動了。我撩人的功力,那可是經過無數影視劇薰陶的,降維打擊懂不懂?」
林婉音懶得跟她爭,笑著搖頭。兩個人說說笑笑,走在前頭,長衫的下擺在夜風裡輕輕飄著,影子被路燈拉得長長的,交疊在一起。
徐頌意回頭瞥了一眼跟在後面的周明,壓低聲音笑道:「琳姐,下次咱們再來?」
林婉音扇子一搖,雲淡風輕:「我沒問題啊,看周明……」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笑了。
周明跟在後面,整個人都是飄的。腳步虛浮,眼神渙散,像是剛打完一場敗仗,又像是被人從夢裡拽出來,還沒找著北。他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著剛才那一幕——小月低著頭紅著臉說「願意伺候」,徐頌意搖著扇子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林婉音笑眯眯地說了句「下回再來」。
下回再來?
周明覺得自己的心臟又抽了一下。
徐頌意回頭看他,扇子在手裡轉了個花:「周副官,你怎麼了?臉這麼白?」
周明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他的手還在抖,是被驚的。他活了二十多年,在軍營里摸爬滾打,在戰場上撿過命,在風月場裡也見過世面。可今天,他覺得自己那點見識,全被掀了個底朝天。
徐頌意笑出聲,那笑聲在夜風裡格外清脆:「周副官,你這心理素質不行啊。以後多跟我們出來見見世面。」
周明深吸一口氣,夜風灌進肺里,涼颼颼的,終於憋出了一句話:「徐小姐,您……您這是頭一回來?」
徐頌意眨眨眼,扇子一展,遮住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狡黠的眼睛:「對啊。怎麼了?」
周明張了張嘴,斟酌了半天,終於找到了一句還算體面的話:「那您這……這熟練勁兒……」
徐頌意笑了,扇子一合,往手心一敲:「周副官,你不知道,這叫天賦。」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亮得像兩顆星,嘴角翹著,帶著一種讓人無法反駁的篤定。
周明沉默了。
天賦?逛窯子的天賦?這世上有這種東西?
林婉音在前面悠悠地補了一句,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周明,有些人天生就會。你別想了,想不明白的。」
周明點點頭。他確實不能再想了。再想下去,腦子要炸。他跟在後面,看著前面那兩個搖著扇子的背影。
心裡只有一個念頭:這兩位祖宗,以後讓他帶去哪兒都行。就是別再帶他來這種地方了。太刺激了。心臟受不了。
他伸手摸了摸胸口,心跳還快著。夜風涼涼的,吹在他汗濕的背上,他打了個寒顫,加快腳步跟了上去。前面的笑聲還在風裡飄著,斷斷續續的。